2024年巴黎奥运会男子体操团体领奖台上,当美国队的五名队员举着银牌笑到眼睛都眯成缝时,大部分中国观众的反应都有点意外:“美国男团居然能拿第二?”毕竟在过去几十年里,提到美国体操,大家第一反应都是统治了女子项目近20年的“拜尔斯天团”,男子体操队更像活在女队光芒下的隐形人,连存在感都少得可怜。
但只要你稍微扒一扒这支队伍的过往,就会发现这块银牌的分量,一点不比很多项目的金牌轻:他们没有从小规划好的职业路径,没有充足的经费,甚至直到3年前还要等女队练完才能蹭用训练馆,能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完全是一群普通人用热爱堆出来的奇迹。
被女队光芒掩盖的70年:连训练馆都要蹭的“边缘队伍”
很多人对美国体育的印象都是“职业化程度高、运动员赚得多”,但放在男子体操这个项目上,这句话完全不成立,美国体操协会的预算公开数据显示,2020年之前,男子体操项目每年拿到的经费只占总预算的17%,剩下的80%以上全部倾斜给了成绩更好、商业价值更高的女子体操队。
前美国男队队长山姆·米库拉克在2021年东京奥运会结束后接受采访时,说过一段让很多人惊讶的细节:“2016年里约奥运会备战周期,我们没有专属的训练馆,国家队集训要等女队每天晚上9点练完之后才能进场,练到凌晨1点清场,有时候女队要加练,我们就只能开车20分钟去社区的业余体操馆,和6、7岁的小朋友抢高低杠和吊环,小朋友下课了我们才能用。”
更夸张的是医疗资源的分配,2018年多哈世锦赛前夕,男队的主力队员雅科夫·达什扬在训练中扭伤了脚踝,韧带撕裂了三分之一,队医只给了他两盒冰袋和一卷绷带,说“女队最近有3个队员有旧伤,医疗资源要优先保障她们”,最后达什扬是自己掏钱找了私人医生,硬扛着打完了世锦赛,拿到的团体奖金还不够付一半的治疗费。
我当时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其实特别感慨,我们总默认发达国家的运动员都有优渥的保障,但实际上在商业化的体育体系里,没有成绩就没有话语权,哪怕你是国家队成员,只要你的项目不赚钱,连基本的保障都拿不到,很多人说美国体操队是“业余队”,但这种“业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优势,而是被忽视、被边缘化的无奈结果。
2016年里约奥运会男团拿了第五、2021年东京奥运会男团又拿了第五之后,美国体操协会甚至动过砍掉男子体操国家队编制的念头,想把所有经费都投给女队,要不是当时几十名老队员联名抗议,我们可能根本看不到巴黎奥运会上的这支银牌队伍。
从街头到奥运领奖台:那群“半路出家”的普通人凑出了王牌队伍
巴黎奥运会的美国男团5人名单,说出来可能很多人都不信:没有一个是从小就被选进国家队、走专业体操路径的队员,全是“半路出家”的普通人。
队里最年轻的弗雷德·理查德今年才21岁,是海地移民的后代,爸爸是波士顿的外卖骑手,妈妈是写字楼的保洁阿姨,他12岁之前根本没接触过体操,每天放学之后就跟着朋友在街头跳breaking,因为动作难度高,被去社区做公益的体操教练看中,想收他当徒弟,但当时一节体操课要80美元,他家里连房租都要凑,根本掏不起学费,最后教练免了他所有的费用,条件是他每天训练之前要帮教练打扫1小时训练馆的卫生。
理查德在采访里说,他16岁之前,每天的日程都是早上5点起来帮爸爸送2小时外卖,7点去上学,下午放学之后先帮妈妈整理好清洁工具,再坐40分钟地铁去训练馆练3小时体操,回到家已经11点了,还要写作业,冬天波士顿的雪能没到脚踝,他送外卖的时候摔过好几次,手冻得红肿,握单杠的时候疼得直掉眼泪,教练劝他休息两天,他说“我要是少送一天外卖,我弟弟这个月的午餐费就不够了”,巴黎奥运会团体赛最后一项比完,他第一件事是跑向观众席,把银牌挂在了妈妈脖子上,他妈妈那天穿的还是平时做保洁的工作服,连一件像样的礼服都没买。
另一个主力队员斯蒂芬·内多罗斯奇克,就是在网上出圈的“鞍马哥”,他之前是匹兹堡一家会计事务所的审计,每天的日常是对着Excel表格做报表,直到22岁才开始正经练鞍马,他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去训练馆练2小时,然后赶去公司上班,下班之后再去训练馆练3小时,周末全天泡在馆里,2021年东京奥运会选拔他落选了,那天他正好在公司加班做年报,在电脑上看到国家队鞍马选手接连掉马的画面,直接在公司走廊的空地上练了半小时的鞍马全旋,同事都以为他压力太大疯了。
巴黎奥运会他拿了鞍马铜牌,下台之后接受采访,口袋里还揣着公司的工牌,记者问他接下来打算干什么,他说“先回去把剩下的年假休了,再不回去上班老板就要开了我”,甚至他参加奥运会的路费和住宿费,一开始都是自己掏的,直到他拿到了全国冠军,协会才给他报销了一半的费用。
我之前看他们的训练vlog的时候特别触动,我们总觉得能站在奥运赛场上的人都是天选之子,从小就享受最好的资源,奔着领奖台一路长大,但美国男队的这帮人告诉你不是的,你可以12岁才开始练体操,可以一边当会计一边训练,可以要先赚够生活费再谈梦想,只要你真的喜欢,哪怕起点比别人晚十年,也能摸到你想去的地方。
荣耀背后的裂痕:我们不该美化他们的“非职业化”困境
巴黎奥运会拿了银牌之后,很多人在网上说“你看人家业余的都能拿第二,说明专业体制没用”,但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说法,因为这份荣耀的背后,全是普通人的自我牺牲,这种模式根本不可复制。
经费的问题,哪怕拿了奥运银牌,美国体操协会给男子体操的预算也只涨到了总预算的30%,而且是巴黎周期的临时预算,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之后会不会砍还不知道,内多罗斯奇克最近接受采访就说,他现在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练到洛杉矶奥运会,因为公司已经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辞职全职练体操,要么回去上班,而体操协会给他的补贴,每个月只有2000美元,连洛杉矶的房租都付不起,更别说医保和康复费用了。
更让人难过的是之前的性侵事件,大家都知道拉里·纳萨尔性侵了上百名女子体操运动员,但很少有人知道,男子体操队也有30多名运动员联名起诉过协会,说他们在青少年时期也遭到过不同程度的性侵,只是因为男队关注度太低,他们的发声被完全盖住了,直到2022年才有人第一次公开报道这件事,2022年全美锦标赛上,19岁的男队员泰勒·谷本在比自由操的时候摔断了腿,协会只给了他3个月的医保,之后的康复费用全部要自己承担,他最后是在网上众筹了12万美元才做完了手术,现在已经退役去餐馆当服务员了。
我一直觉得,拿“业余选手也能拿好成绩”来否定专业保障的重要性,是对这些运动员的不尊重,他们的努力值得被肯定,但体系的问题不该被他们的荣耀掩盖,如果美国体操协会能多给男队一点经费,能给他们配专属的训练馆和队医,能给他们足够的医疗保障,他们根本不用一边上班一边训练,不用受伤了还要众筹治病,他们的成绩本来可以更好。
跳出胜负论:我们为什么要关注遥远的美国男子体操队?
很多人可能会说,美国队是中国队的对手,我们为什么要关注他们?我去年在上海参加一个业余体操的爱好者活动,碰到了一个28岁的男生,之前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996熬出了腰突,医生让他做核心训练,他就去家附近的业余体操馆练吊环,练了3年,现在已经能完成难度D组的动作,他说他当时就是刷到了内多罗斯奇克的比赛视频,“我当时想,一个每天要加班做报表的会计都能练到奥运领奖台,我每天抽1小时出来练怎么了?”
你看,这就是我们关注其他国家运动员的意义:不是为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为了看到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值得被记住,也不是只有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人才有资格谈热爱,那些一边要讨生活,一边挤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
我之前写过很多国家队的运动员,他们的故事是“十年磨一剑,一朝试锋芒”的热血,而美国男子体操队的故事,是更贴近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热血:你可能没有优渥的条件,可能起步比别人晚很多,可能要先解决生存问题才能谈梦想,可能要在没人关注的角落里练很多年才能被人看到,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愿意多扛一下,多坚持一下,你也能站到你想去的舞台上。
巴黎奥运会领奖台上,五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哭的时候,理查德手里攥着妈妈给他缝的海地国旗小徽章,内多罗斯奇克口袋里揣着会计事务所的工牌,霍普纳的手腕上还戴着高中橄榄球队的旧腕带,他们不是什么战无不胜的神话,他们是外卖员的儿子,是差点被开除的会计,是受伤退役的橄榄球运动员,是和我们一样要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我想这就是体育最棒的地方:它不会管你出身怎么样,不会管你是几岁开始练的,不会管你有没有钱,只要你愿意付出时间和汗水,它就会给你回报,美国男子体操队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美国奇迹”,而是一群普通人写给所有热爱者的情书:哪怕你手里的牌再烂,只要你想打,就总能打出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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