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河北涿鹿县出体育调研的差,刚下出租车就被老城区体育场的喧闹声勾住了脚:37度的傍晚,露天水泥球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场边站着个晒得黝黑的光头男人,穿的球衣后背印着“涿鹿篮球包工头”,举着个破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中年组第三场,五金店队对快递队,球员过来签到!”
旁边的大爷摇着蒲扇跟我搭话:“这就是张凯飞,我们县城的篮球财神,没有他我们哪有这么热闹的球看。”那天我在场边蹲了两个小时,和张凯飞蹲在台阶上啃了半个西瓜,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90后,已经在小县城做了4年草根篮球赛事,把曾经打个野球都要抢场子、闹矛盾的小县城,变成了周边区县都羡慕的“篮球网红城”。
从被保安赶的野球小子,到县城篮球的“话事人”
张凯飞和篮球的缘分,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埋下的,那时候他12岁,在村里的小学上六年级,整个学校只有一个破了半块篮板的水泥球场,连个篮网都没有,那天老师搬了个旧电视到教室,全班人围着看姚明打西班牙的小组赛,最后时刻西班牙追平比分进加时,张凯飞攥着拳头把手指甲都掐断了,当天放学就跑回家跟爸妈闹着要篮球,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终于买了个25块钱的橡胶篮球。
“那时候打球跟做贼似的,”张凯飞咬了一口西瓜笑,“学校的球场放学就锁门,我就偷偷翻院墙进去打,被值班老师抓住过好几次,罚我扫了一个星期的操场,后来去县城的机关家属院打球,人家保安不让进,我就蹲在墙头等,趁保安抽烟的功夫溜进去,有次冬天我球滚到保安室门口,那保安直接一脚给我踢到雪地里,我捡球的时候手冻得都没知觉了,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所有爱打球的人,有个不用抢、不用躲的场子打球。”
大专读体育教育的张凯飞,毕业本来拿到了市区一家健身机构的offer,月薪八千多,包吃住,在同龄人里已经是很不错的待遇,2019年春节他回家过年,和以前的球友去新翻新的县体育场打球,那天场上两伙人因为一个打手犯规吵了起来,差点动了手,张凯飞上去劝架的时候突然冒出个念头:“不然我回来办联赛吧,大家按规则打,就不会吵了。”
说干就干,他第二天就辞了市区的工作,爸妈骂他“放着正经工作不干,瞎胡闹”,女朋友也跟他闹了好几天脾气,他兜里揣着攒了半年的3000块工资,挨个去球场晃,碰到打球的就递烟问“要不要参加联赛,赢了有奖杯奖金”,大多数人都觉得他是骗子:“我们打了十几年野球,从来没见过什么正经联赛,你小子不会是想骗我们报名费吧?”
他也不解释,自己跑去打印店做了报名海报贴在球场边,又掏了1200块钱定制了奖杯奖牌,拍了照片发在本地的篮球群里,终于凑齐了8支队伍,第一届联赛办得寒酸到现在想起来都好笑:没有专业记分牌,他让还在上高中的妹妹蹲在边线外面拿个小本本记,翻分全靠喊;没有替补席,球员累了就蹲在台阶上歇;决赛那天突然下小雨,场上的球员没人说要停,场边的观众也没人走,就冒着小雨打完了全场。
冠军是开五金店的李哥带的队,拿奖杯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站在领奖台上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打了22年球,上学的时候没机会进校队,工作了天天看店也没时间去市里打比赛,我这辈子没想到我还能拿个篮球奖杯。”那天张凯飞算了算账,3000块钱花得一分不剩,还倒贴了200块钱买矿泉水,但是他看着满场欢呼的人,知道自己这条路选对了。
卖菜的大叔拿MVP,我知道这事办对了
2021年的时候,张凯飞的联赛已经办了三届,报名的队伍从最开始的8支变成了16支,他专门把联赛分成了三个组别:青年组给25岁以下的年轻人打,对抗强、水平高;中年组给35岁以上的老球友打,鼓励大家娱乐为主,不能恶意犯规;最有意思的是“快乐组”,不设年龄、水平门槛,哪怕你刚摸篮球一个月也能报名,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生气,输了也要给对手鼓掌。
快乐组刚推出来的时候,好多人笑话他:“打球就是要赢,搞什么快乐组,不如叫菜鸡互啄组。”但是没等多久,快乐组就成了整个联赛最受欢迎的组别,去年光快乐组就报了12支队伍,我去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快乐组的半决赛,场边有个穿洗得发白的旧球衣的大叔,三分投得特别准,每次进球全场都喊“王哥牛”。
这个大叔叫王贵,那年52岁,平时早上四点多就去菜市场摆摊卖白菜土豆,下午收了摊就来球场边晃,晃了大半个月也不敢报名,张凯飞注意到他之后,主动过去递了瓶水:“王叔,要不要报快乐组玩啊?”王贵当时脸都红了,摆着手说:“不行不行,我岁数大了跑不动,跟年轻人打不是给人拖后腿吗?”张凯飞跟他磨了三天,说快乐组就是主打玩,没人会怪你,王贵才犹犹豫豫地报了名。
谁也没想到,王贵成了那年快乐组最大的黑马,年轻人都不好意思贴身防他,他站在三分线外准得吓人,场均能进3个三分,决赛那天最后10秒,他们队还落后1分,队友把球传给站在三分线外的王贵,他抬手就投,球空心入网,绝杀了比赛,当之无愧拿了快乐组的MVP。
颁奖的时候,王贵的老婆带着刚上幼儿园的孙子也来了,小孙子举着MVP的奖牌围着球场跑,边跑边喊“爷爷是冠军!”王贵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球衣,站在领奖台上手足无措地笑,下台的时候偷偷抹了把眼泪,后来王贵每次在菜市场碰到张凯飞,都要塞给他两颗白菜、几个土豆,说啥都不肯收钱,去年张凯飞办少年篮球赛,王贵还主动捐了500块钱,说“我这辈子也风光过了,得让小孩子们也有球打”。
还有个叫小宇的听障小伙子,那年21岁,在县城的蛋糕店当学徒,每天下班都来球场打球,但是因为听不到也说不出,没人愿意跟他组队,他就总是坐在场边等,有人缺人了他就上去补一会,张凯飞专门去网上搜了篮球相关的手语,练了好几天,找到小宇比划着问他要不要参加联赛,小宇当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使劲点头,张凯飞把他拉进自己的队伍,还专门跟队友说:“咱们多给小宇传球,他打得特别好。”
那年联赛张凯飞专门给小宇设了个“最佳拼搏奖”,领奖的时候小宇站在台上,用手语给全场的人比了个“谢谢”,全场两千多观众全都站起来给他鼓掌,好多人拍视频发了抖音,小宇一下子成了县城的小名人,蛋糕店的生意都好了不少,现在小宇每次做了新的小蛋糕,都会给张凯飞送一份,上面总不忘画个小篮球。
我当时跟张凯飞聊到这件事,说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要专业、要高水平、要拿冠军,你搞这些“不专业”的比赛,不怕别人说你瞎胡闹吗?张凯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我说:“姐,我读体育教育的时候老师说过,体育的本质是育人,不是拿金牌,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你说打篮球能打出什么名堂?能进国家队还是能打CBA?都不能,但是对于卖菜的王叔来说,他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摆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是到了球场上,他投进一个三分,全场人给他鼓掌,他就能忘了一天的累;对于小宇来说,他平时跟人交流都困难,但是在球场上,一个传球一个眼神,大家就知道他要什么,他就觉得自己跟正常人没区别,这才是体育对普通人的意义啊,它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生活里的糖。”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顶级运动员,听过太多“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但是我们常常忘了,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是你在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打一场球出一身汗,就能把所有的烦心事都忘了;是你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还有一个能让你当两个小时“英雄”的地方;是不管你是卖菜的、送快递的、开五金店的,只要你站在球场上,就只靠球技说话,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才是大众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被骂过“赚黑心钱”,我也想过放弃
这四年办联赛,张凯飞也不是没受过委屈,最开始办比赛他全是自己贴钱,后来报名的人多了,要租遮阳棚、买水、给球员买意外险,他就开始拉赞助,找县城的手机店、火锅店、农资店冠名,收50块钱的报名费,多退少补。
就因为这50块钱报名费,他被人骂过好多次“赚黑心钱”,有次有人在篮球群里@他,说“以前打球都不花钱,你现在办个比赛就要收钱,是不是想钱想疯了”,还有人背后传谣言,说他拉几万块钱赞助,全都揣自己兜里了,张凯飞那天把所有的收支明细全都打印出来贴在球场的公告栏里,小到买了10瓶矿泉水花了20块,大到给冠军队发了2000块奖金,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是还是有人说他“做假账”。
2022年夏天办联赛,他顶着38度的大太阳在场边盯了一天,下午的时候直接中暑晕了过去,被球友送到医院,醒了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决赛的奖杯别忘了拿过去”,那天他女朋友在医院陪他,哭着跟他说:“咱别办了行不行?你找个安安稳稳的工作,一个月赚几千块钱也比现在强,又累又受气,图什么啊?”
那时候张凯飞真的动摇了,他躺在床上想,这三年自己前前后后贴了快两万块钱,没有工资没有社保,天天被人骂,到底图什么?结果第二天他出院去球场,有个穿12号球衣的小学生跑过来拉他的衣角,递给他一颗糖:“张叔叔,我听我爸说你不办比赛了是吗?我马上就小学毕业了,我还想参加你办的少年篮球赛呢。”张凯飞接过那颗糖,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他说“叔叔办,肯定给你办”。
去年年底疫情放开之后,张凯飞办了复工之后的第一届联赛,一下子报了24支队伍,还有隔壁怀来、下花园的球队专门开车过来打,决赛那天来了两千多观众,把整个球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个70多岁的大爷,搬着小马扎从家里走了20分钟过来,坐了两个小时看完了决赛,散场的时候拉着张凯飞的手说:“小伙子,谢谢你啊,我好久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了,比过年赶大集还开心。”
那天算完账,去掉所有开销,最后还剩217块钱,张凯飞请所有的裁判和志愿者去路边的板面店吃了碗板面,每个人加了个煎蛋,花了210块,剩下7块钱他买了瓶冰可乐,坐在球场边喝的时候,觉得比喝什么山珍海味都舒服。
我问张凯飞,你觉得现在做群众体育最难的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跟我说:“最难的是大家的观念,好多地方搞群众体育,都想搞高大上的,要专业场馆,要请专业运动员,要上电视上新闻,但是没人愿意沉下心来给普通人办比赛,但是你想啊,专业场馆建得再好,普通人进去要收几十块钱门票,谁愿意天天去?专业运动员打得再好,那是人家的生活,和我们普通人有什么关系?我觉得群众体育不需要什么高大上,就需要有人愿意站出来,给大家搭个台子,让普通人也能上去玩,这就够了。”
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小县城也有体育梦
现在张凯飞的联赛已经成了涿鹿县夏天的固定节目,今年他还打算把周边10个区县的队伍都邀请过来,办一个“冀西北草根篮球联赛”,冠军的奖品他都想好了,不发现金,就奖励一头黑猪,亚军奖励两袋大米,季军奖励一筐土鸡蛋,“就是要接地气,大家打比赛赢个猪回去,全家都能跟着乐呵,比发几千块钱奖金还有意思”。
他还在筹备免费的少年篮球训练营,专门收县城里的留守儿童和农民工子弟,找以前的体校同学来当教练,不收一分钱学费,他说“我小时候想打球没人教,我不想让这些小孩跟我一样”,前几天他跟我说,有个小孩的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以前特别内向,来了训练营半个月,现在每天都笑得特别开心,回家还主动跟爷爷奶奶说学校的事,爷爷奶奶专门来球场给他送了一篮子自家种的杏。
很多人问张凯飞,你以后的梦想是什么?他说他以前的梦想是当篮球运动员,打CBA,现在的梦想就是当一辈子的“县城篮球包工头”,“姚明把中国篮球带到了奥运会的领奖台,我没那么大本事,我就想把篮球带到我们县城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让卖菜的大叔、送快递的小哥、听障的小伙子、留守的小孩,都能打上球,都能感受到篮球的快乐,就够了”。
离开涿鹿的时候,张凯飞塞给我一件他们联赛的纪念球衣,背后印着一句话:“篮球是生活的解药。”我把这件球衣挂在我书房的墙上,每次写体育稿写得累了,就看看这件球衣,想起那个37度的夏天,露天球场上的欢呼声,想起王贵大叔举着MVP奖杯笑的样子,想起小宇比划的那句谢谢,想起张凯飞蹲在台阶上啃西瓜的样子。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的基础,从来都不是国家队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有多少普通人能实实在在地享受到体育的快乐,我们需要谷爱凌、苏翊鸣这样站在世界顶端的运动员,但是我们更需要千千万万个张凯飞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要自己贴钱,但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在了最普通的土地上,让那些可能一辈子都进不了专业场馆的普通人,也能感受到体育的力量。
张凯飞常说,他做的事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是我知道,他正在做的,是最了不起的事,因为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山顶的风景,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在路上奔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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