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注意到奥山由良,是2020年东京残奥会轮椅篮球女子铜牌赛的直播镜头里:她穿着12号明黄色球衣,操控着轮椅在防守人缝隙里灵活穿梭,接到队友传球的瞬间猛地侧身、抬臂,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袋,终场哨响的那一刻,她举着拳头嘶吼,头盔下的脸满是汗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在球场上像小坦克一样横冲直撞的姑娘,曾经在19岁那年,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结束了。
19岁那年的下坡,她的人生拐了个急弯
奥山由良的前19年,和所有普通的日本女大学生没有任何区别:她读的是设计专业,梦想毕业之后进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师,课余时间最大的爱好就是和朋友一起骑山地车环岛,她还曾计划着毕业旅行要骑车穿越北海道。
变故发生在大三那年的春天,她和朋友去群马县的山地骑行,下坡的时候为了避让突然窜出来的野猫,连人带车摔下了3米多高的山坡,送到医院之后诊断为脊椎损伤,下半身永久瘫痪,拿到诊断书的那天,她把自己关在病房里哭了整整12个小时,连护工进来喂饭都被她赶了出去,她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完了,我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谈什么设计,谈什么骑行?我就是个废人。”
我身边刚好有过类似经历的朋友:阿凯是我大学时候田径队的队友,主攻100米短跑,本来已经拿到了省运会的参赛资格,大三那年训练的时候跟腱断裂,虽然术后能正常走路,但再也跑不了全速了,他那段时间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连我们这些队友的电话都不肯接,直到偶然刷到了奥山由良的纪录片,才主动给我发了条消息:“你看这个姑娘,她比我惨多了,还能重新站在赛场上,我是不是也能找点别的事做?”
奥山由良的转机是在康复中心住到第6个月的时候,社工带他们去看了一场当地的轮椅篮球业余联赛,她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场上的运动员坐着轮椅跑得比健全人走路还快,抢篮板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要从轮椅上飞起来,投篮的时候眼神里的劲儿,和她之前骑车冲下坡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天回家之后,她翻出了自己积灰的运动服,对着康复师说:“我要练轮椅篮球。”
轮椅上的“得分机器”,靠的是比常人多10倍的汗水
很多人看残奥比赛的时候,会下意识给运动员套上“励志滤镜”,觉得他们能站在赛场上就已经赢了,但奥山由良最讨厌别人说这句话:“我来打球不是为了听你们说我不容易的,我是来拿冠军的。”
刚进队的时候,她是所有新人里基础最差的:连操控轮椅直行都做不利索,稍微转个弯就容易翻车,练了一个星期,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又长,茧子叠了三层,拿筷子的时候手抖得连夹菜都费劲,教练后来回忆说,那时候全队每天训练6个小时,只有奥山由良会提前两个小时到球馆,自己在场上练转向、练控球,等到队友来的时候,她的手套已经被汗湿得能拧出水来。
轮椅篮球的训练强度,其实比健全人篮球要高得多:健全人打篮球靠下肢发力,而轮椅篮球运动员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上肢,一场40分钟的比赛打下来,运动员要操控轮椅移动至少10公里,手套磨破两副、胳膊抬不起来都是常事,奥山由良为了练上肢力量,每天要举20公斤的哑铃,每组20个,一天练20组,有时候练到脱力,连喝水的杯子都拿不住,只能用吸管凑着喝,有一次训练的时候她为了抢球轮椅侧翻,整个人摔在地板上,胳膊擦破了一大片,队友要过来扶她,她摆摆手,自己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点挪到轮椅旁边,咬着牙爬上去,转身就投入了下一轮训练。
这份狠劲很快让她在赛场上崭露头角:2016年里约残奥会,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的奥山由良场均能拿到22分,排在整个赛事得分榜的第三位,日本队虽然最终只拿了第四名,但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留着短头发、打球不要命的12号姑娘,2020年东京残奥会,她作为队长带领日本队拿到了铜牌,领奖台上她举着奖牌笑的样子,被日本媒体评为“东京残奥会最动人的10个瞬间”之一。
我始终觉得,我们对残奥运动员最大的尊重,从来不是给他们赋予“身残志坚”的符号,而是客观认可他们的竞技实力:奥山由良的卧推重量达到了70公斤,比很多普通的健全男性还要高,她操控轮椅的最高时速能达到15公里,和普通人骑电动车的速度差不多,她的实力配得上所有的掌声,根本不需要“残疾”这个标签来给她的成绩加分。
她不想只做“运动员奥山由良”,要做残障运动的“搭桥人”
东京残奥会结束之后,奥山由良宣布退役,很多人以为她会像其他知名运动员一样进体制当教练,或者接广告赚快钱,但她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选择:去全国各地的中小学、社区做轮椅篮球推广,还要推动公共场合的无障碍设施改造。
她在采访里说:“我打球的时候,很多人说我是‘奇迹’,但我不想只有我一个奇迹,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能有机会走上球场,能不用被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着。”
去年我去上海参加一个残障运动推广的公益活动,现场有个轮椅篮球体验区,组织者跟我说,他们最早做这个项目,就是受了奥山由良2019年来中国做交流活动的启发,当时活动现场有个12岁的小男孩,因为先天脊柱裂从小就坐轮椅,父母怕他受伤,从来不让他出门参加运动,那天被妈妈拉着来参加活动,第一次尝试坐轮椅投篮,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他攥着拳头尖叫了好久,脸都红了,现在那个小男孩已经是上海青少年轮椅篮球队的成员,上个月刚拿了长三角残障青少年篮球赛的最佳新人,他妈妈在朋友圈发他领奖的照片,配文是“谢谢那个叫奥山由良的姐姐,给我儿子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奥山由良做的事远不止推广轮椅篮球:她和日本的潮牌合作,设计了专门给轮椅人士穿的运动裤,裤腿做了收脚设计不会卡轮子,腰部做了加宽松紧,坐久了也不会勒肚子,这款裤子上线之后卖了几十万条,甚至很多健全人也买来穿,说久坐的时候特别舒服;她还发起了“无障碍地图”项目,组织志愿者去各个公共场合标注无障碍设施的位置,有没有坡道、无障碍电梯能不能用、卫生间有没有扶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还去国会做演讲,推动日本出台了《残障运动普及法案》,要求每个都道府县至少要有一个专门的残障运动场馆,每个中小学都要开残障运动体验课。
我特别认同奥山由良说过的一句话:“很多人觉得残障人士需要的是‘照顾’,但其实我们需要的是‘平等的机会’,你不用特意给我让座,不用特意帮我开门,你只要把无障碍设施修好了,把运动的舞台给我留着,我自己能搞定所有事。”之前我们聊到残障人士,第一反应都是“他们好可怜”,但奥山由良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残障人士不需要俯视的同情,他们需要的是平视的尊重,他们也可以在赛场上挥洒汗水,也可以拿冠军,也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活得闪闪发光。
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完美的英雄”,是真实的“同行者”
奥山由良之所以能被那么多人喜欢,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她从来不会把自己塑造成“完美的励志偶像”,她特别真实。
她会在社交平台上吐槽训练太累,说“今天练了一天上肢,现在连手机都举不动了,有没有人来喂我吃寿喜烧”;她会晒自己逛街的时候遇到无障碍电梯坏了,气得对着电梯门翻的白眼,配文是“谁再把无障碍通道堆杂物我真的会报警”;她甚至会晒自己脸上长的痘痘,说“最近吃太多烤肉了,长了好几个痘,有没有什么祛痘的好办法推荐”。
之前很多媒体采访她,总想让她多讲点自己生病之后多么痛苦、训练多么苦情的故事,每次都被她直接怼回去:“我没觉得自己苦,我现在过得比我受伤之前还开心,我能靠打球拿奖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特别幸福,你们与其写我多么可怜,不如多写写轮椅篮球怎么报名,多写写哪里的无障碍设施还不好用。”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的体育宣传,尤其是残奥体育的宣传,真的应该少一点苦情叙事,多一点这种真实的、鲜活的内容,大家看体育比赛,本来就是为了看力量、看美感、看不服输的劲儿,不是为了看谁更惨的,奥山由良从来不是一个“卖惨的符号”,她就是一个普通的、爱美食、爱漂亮、偶尔会发脾气、但对热爱的事拼尽全力的姑娘,她的魅力从来不是来自“她是个残疾人还这么厉害”,而是来自“她这个人本身就很厉害”。
现在我那个之前跟腱断裂的朋友阿凯,已经成了那个公益组织的志愿者,每个周末都会去教孩子们打轮椅篮球,他说奥山由良给过他最触动的一句话是:“人生本来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你不用盯着你失去的东西看,你多看看你还拥有什么,你就能找到新的路。”
奥山由良今年才31岁,她的路还很长,她还在继续推着轮椅,把轮椅篮球、把残障人士的需求,推到更多人的视野里,她就像一盏灯,照亮了很多和她有一样遭遇的人的路,也让我们这些健全人意识到:我们这个社会,本来就应该给所有人平等的机会,不管你能不能走路,能不能看见,能不能听见,你都有权利享受运动的快乐,都有权利站在领奖台上,都有权利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所有人的,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敢拼,你就能在赛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光,而奥山由良,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给更多人照亮这条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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