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夜跑的时候,杭州刚入秋,钱塘江边的风裹着满街桂花香往脸上扑,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撞见了李叔和张阿姨两口子,两个人穿同款荧光绿跑步服,胸口还印着字,李叔的是“兰兰的专属领跑员001”,张阿姨的是“建国的跟屁虫001”,俩人的手攥得紧紧的,跑速很慢,但脚步意外地齐,我超过他们的时候,刚好听见李叔压低声音提醒:“抬左脚,前面有个两厘米的小坎。”
我当时就慢下脚步跟他们搭了话,聊了半个多小时,风把桂花吹落了好几片在他俩的肩膀上,我听着听着就红了眼,原来我们总在找体育最动人的内核是什么,是破纪录的狂喜?是领奖台的高光?都不是,是两只牵在一起就不会松开的手,是有人愿意为了你放慢脚步,把你的路当成自己的路一起走。
15年前的诊断书,是他们“双人跑团”的成立通知书
李叔叫李建国,今年65岁,张阿姨叫张桂兰,今年62岁,俩人已经牵手跑了12年了。 故事的开头一点都不浪漫,15年前张阿姨单位组织体检,查出来视网膜色素变性,医生拿着片子跟他们说,这个病没法治,最多5年,就会彻底失明,张阿姨说她当时拿到诊断书,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哭到站不起来,她那时候刚退休,本来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还跟老姐妹约好要去云南玩,结果一纸诊断书,把所有的计划都砸得稀碎。 “我当时就觉得,我后半辈子就是个废人了,要连累他了。”张阿姨说这话的时候,还晃了晃牵着李叔的手,眼睛里虽然只有一点模糊的光,但笑起来的时候皱纹里全是甜。 那时候李叔刚把自己的钓鱼装备收拾好,跟老伙计约好要钓遍浙江大大小小的水库,转头就把一整套渔具都送给了朋友,回家跟张阿姨说:“哭啥,我以后就当你的眼睛,你想去哪我带你去,你看不见路,我牵着你走。” 一开始俩人只敢在小区里绕圈走,张阿姨怕摔,手攥着李叔的胳膊攥得全是印子,走了大半年,小区里的路闭着眼都能摸熟了,有天张阿姨听见小区旁边的跑道上有人跑步的脚步声,风刮过衣服的沙沙声,她突然跟李叔说:“我也想跑,我想试试风刮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李叔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第一次跑俩人只跑了50米,张阿姨喘得说不出话,还踩了个小石子崴了脚,李叔蹲在地上给她揉脚踝,自责得直拍自己的脑袋,从那之后,李叔每次去跑步,都要提前半小时到江边跑道上踩点,把路上的小石子、树枝都捡干净,哪里有减速带,哪里有井盖翘边,都在脑子里记的清清楚楚,跑的时候提前几十步就提醒张阿姨。 50米变成100米,1公里变成3公里,跑着跑着,12年就过去了,医生当初说的5年失明的预言没有成真,张阿姨现在还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光影,能认出李叔身上那件亮得晃眼的荧光绿跑步服,俩人现在每天都要在江边跑5公里,上个月还报了厦门马拉松的迷你马项目,这已经是他们第8次参加迷你马了。 “要是哪天我真的全看不见了也没事,他的手我摸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认得出来,他牵我去哪我就去哪。”张阿姨说这话的时候,李叔在旁边偷偷抹了下眼睛,攥着张阿姨的手又紧了紧。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有天赋的人的,是要拼速度拼成绩的,但是看着他俩牵在一起的、满是皱纹的手,我突然明白,对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跑第一,是为了拉着身边人的手,一起把难走的日子,跑得有风有声。
跑道上的执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单向付出
我去年做视障跑者专题的时候,采访过杭州黑暗跑团的负责人,他跟我说,跑团里现在有120多个视障跑者,200多个陪跑员,大家都是自愿加入的,陪跑员和视障跑者之间靠一根一米长的陪跑绳牵着,跑的时候两个人的节奏要完全对齐,遇到障碍要提前3秒提醒,“这根绳子就是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一起,你不能快,也不能慢,你得对牵着的那个人负责。” 97年的小周就是跑团里的陪跑员,他2021年的时候做互联网运营,项目压力大到整宿整宿失眠,去医院查出来中度抑郁,医生让他多出去运动散散心,他刷到黑暗跑团的招募信息,想都没想就报了名。 他第一次陪跑的是19岁的阿明,阿明是先天性全盲,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性格却特别开朗,第一次上跑道的时候,阿明抓着陪跑绳的手紧得都出了汗,跑了不到1公里就喘得直咳嗽,却还笑着跟小周说:“哥,跑起来的风真的太爽了,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往前冲是这个感觉。” 从那之后,小周每周都抽两天时间陪阿明训练,从1公里到3公里,从10公里到半马,2022年杭州马拉松,俩人一起跑完了半马项目,冲线的时候,阿明从口袋里掏出个自己编的红手绳,塞到小周手里:“哥,我看不见,但是我抓着绳子就知道你在旁边,我就啥都不怕,这个手绳给你,谢谢你陪我跑。” 小周说他当时抱着阿明在终点哭了快十分钟,那段时间他总觉得工作压力大,活着没什么意思,但是阿明连光都没见过,还那么努力想要跑起来,他那点烦心事,突然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我本来以为是我去帮他的,结果到最后反而是他拉了我一把。”小周现在手上还戴着那个红手绳,今年他已经陪着阿明跑了3场半马,阿明现在还在盲人按摩店学手艺,每次跑完步,都要给小周按10分钟肩膀,说他跑步的时候肩膀太僵,“你陪我跑,我给你按摩,咱们俩扯平啦。” 去年北京马拉松的时候,有个视障女生黄雅玲和陪跑员男友的求婚视频刷爆了朋友圈,两个人牵手跑完了42.195公里的全程,冲线的时候男友单膝跪地,举着戒指说:“前半辈子我陪你跑马拉松,后半辈子我陪你跑人生的路,你愿意嫁给我吗?” 很多人说这是年度最浪漫的求婚,我却觉得,最浪漫的从来不是终点的那枚戒指,是两个人牵着手跑过的42公里路:遇到水坑的时候他提前提醒,上坡的时候他放慢脚步等她,跑不动的时候他给她递水给她加油,她把所有的安全感都交给他,他从来没有辜负过这份信任。 跑道上的执手从来都不是单向的施舍,是两个人互相支撑,你拉我一把,我给你一点力量,我们一起把原本走不完的路,一起走到终点。
普通人的体育,从来不需要孤勇
我做体育写作者快6年了,见过不少高光时刻:见过苏炳添破9秒83的时候整个体育场的欢呼,见过中国女排里约夺冠的时候队员抱在一起哭,见过谷爱凌拿金牌的时候举着国旗笑,但是最让我触动的,从来都不是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的瞬间,而是普通人在跑道上牵在一起的手。 我2020年的时候因为疫情在家胖了25斤,体检的时候血脂血压都高,医生跟我说必须运动减肥,不然30岁就要吃降压药,我一开始自己跑,跑3公里就喘得要吐,跑了3天就躺在家里不想动了,我闺蜜知道了之后,每天下班就到我家楼下堵我,陪我一起跑。 我跑不动的时候她就牵着我的手慢走,走一会再跑,还跟我打赌,要是我能坚持跑1个月,就给我买我种草了好久的限量版跑鞋,我为了那双鞋咬着牙坚持,跑了3个月,3公里能轻松跑完了,又开始冲5公里,半年时间我瘦了20斤,去年春天我第一次尝试跑10公里,跑到第8公里的时候我脚像灌了铅一样,实在抬不动了,我闺蜜就牵着我的手,跟我说“再坚持2公里,终点我给你买了全糖的珍珠奶茶,加双倍芋泥”,我就凭着那杯奶茶的执念,跟着她一步步挪到了终点。 冲线的时候我们俩抱着在路边哭,旁边的大爷大妈都以为我们拿了什么大奖,其实我们跑了1小时20分钟,比很多人走路都慢,但是对我来说,那就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枚金牌,比我见过的任何职业赛事的金牌都要重。 还有我爸妈,我妈去年查出来膝盖滑膜炎,医生说不能久坐,每天要走够5000步,但是我妈特别懒,总说腿疼不想动,我爸就每天吃完饭牵着她的手下楼,跟她玩“寻宝游戏”:今天说“我在楼下的桂花树上藏了个小橘子,咱们走到那我就给你”,明天说“小区门口的超市今天鸡蛋打折,咱们去抢两斤”,就这么哄着我妈每天走,走了半年,我妈去复查,膝盖的积液全消了,上个月两个人还报了老年团去爬泰山,我爸全程牵着我妈的手,从山脚爬到南天门,拍的照片里我妈笑的一脸灿烂,我爸的手攥着我妈的手,指节都攥白了。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但是很多人都忘了,“更团结”才是体育最内核的部分,它从来不是鼓励你一个人孤勇往前冲,而是告诉你,你不用怕跑不动,不用怕看不见路,总有人愿意放慢脚步等你,愿意牵着你的手,跟你一起走。 那天跟李叔张阿姨道别之后,我又沿着江边跑了5公里,风里的桂花香特别浓,我看着跑道上的人:有牵着小朋友跑的年轻父母,有牵着宠物狗跑的小姑娘,有互相牵着手打打闹闹的情侣,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 它不需要你有多专业的装备,不需要你跑得多快,不需要你拿什么名次,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只要你身边有一个愿意牵着你的手、陪你慢慢跑的人,你就已经赢过了大多数人。 执手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其实很难,它意味着你要放下自己的节奏,要顾及对方的速度,要把对方的安全放在自己前面,但正是这些握紧的手,这些放慢的脚步,才让冰冷的跑道有了温度,才让枯燥的跑步有了超越成绩的意义。 毕竟,一个人跑可能会跑得更快,但两个人牵着手跑,才能跑得更远,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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