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罗贝尔,是2023年春天的无锡马拉松赛道上,那天江南的雨丝裹着樱花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我跑到18公里的时候小腿突然抽成了硬石头,蹲在路边疼得直咧嘴,一个穿亮蓝色速干衣的高个子老外“哐当”一声就停在我旁边,一口带着法国口音的普通话飘过来:“朋友,需要帮忙吗?”
赛道上的“傻子”,把PB让给了陌生人
那天罗贝尔本来是冲着半马1小时30分的PB去的,按照他前10公里的配速,只要正常发挥,不仅能刷新个人最好成绩,还能冲进男子半马的前30名,但碰到我之后,他直接把配速表按了锁屏,蹲下来帮我按揉小腿的抽筋部位,还从腰包里摸出一根橘子味的能量胶递过来:“我特意选的这个味道,不腻,补糖快。”
我当时特别不好意思,催他先走别耽误成绩,他摆摆手笑着说:“PB什么时候都能刷,帮人可等不了。”那天我们俩晃悠了20多分钟才重新跑起来,最后他的完赛成绩是1小时51分,比预期慢了20多分钟,冲线的时候他比拿了冠军还开心,举着完赛包跟我说:“你看,晚20分钟拿的奖牌,和早20分钟的一模一样亮。”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把PB让给陌生人”的事,罗贝尔已经做了不下20次,最出名的一次是2021年的上海半程马拉松,当时他站在第一梯队,离终点还有6公里,是公认的奖牌有力争夺者,却突然在15公里的补给点附近停了下来——一个第一次跑半马的小伙子因为前一天熬夜没休息好,出现了热射病前兆,头磕在路牙子上血流了一脸,周围的跑者都慌了,没人敢随便动他,罗贝尔想都没想就蹲了下来,先把小伙子的头垫高,解开他的跑步服领口扇风,又用自己带的急救包给他止血,做了5分钟心肺复苏直到小伙子恢复意识,等救护车来把人接走,他才重新回到赛道,那场比赛他最后只排到了127名,本来能拿到的5000元前三名奖金也泡了汤。
后来上海马拉松组委会特意找到他,要给他发“体育精神特别奖”,还提出要给他报销全年的马拉松报名费,他当场就拒绝了:“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换了任何一个有急救证的跑者都会这么做,真要给奖励,不如给那些在路边站了三个小时给我们递水的志愿者,他们比我辛苦多了。”
爷爷的跑步课,第一讲是“别落下伙伴”
我后来特意去苏州找罗贝尔喝咖啡,他在苏州工业园区当法语外教,已经在中国待了7年,中文说得特别溜,还会说几句苏州方言,那天我们坐在金鸡湖边的露天座位,他翻出手机里的老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老头是他爷爷,法国诺曼底小镇的一名基层长跑教练。
罗贝尔说他从小跟着爷爷练跑步,8岁第一次参加小镇的越野跑,本来跑在第一名,看到一起训练的小伙伴摔进了路边的沟里,裤腿都刮破了,他停下来把人拉出来,最后陪着小伙伴一瘸一拐走到终点,拿了倒数第一,回家他以为爷爷会骂他,结果爷爷特意给他买了最大份的草莓冰淇淋,摸着头跟他说:“你今天比拿了冠军还棒。”
他爷爷年轻的时候本来有资格参加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的马拉松选拔赛,赛前一个月,和他搭档了10年的队友训练时摔断了腿,没人照顾,爷爷直接放弃了选拔赛的资格,留在小镇陪队友康复,后来爷爷一辈子都没参加过国际大赛,就在小镇的学校里当长跑教练,教了上千个当地的孩子跑步,直到72岁去世。“爷爷走之前跟我说,跑步的路很长,你一个人跑,只能看到前面的风景,你和别人一起跑,能看到所有人的笑脸。”罗贝尔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我当时特别触动,因为我做体育记者快8年了,见过太多人把“更快更高更强”理解成了“要比所有人都快都高都强”,为了成绩打封闭上场的运动员,为了名次故意挤撞对手的跑者,甚至为了拿奖金替跑作弊的业余选手,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体育的终极目的就是赢,就是拿第一,就是把别人甩在后面,但是罗贝尔爷爷的话,反而让我想起了顾拜旦说过的那句被很多人遗忘的话:“奥运会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正如生活中最重要的不是凯旋,而是奋斗。”
被骂“不尊重比赛”,他却带了200个“慢跑者”跑了三年
罗贝尔的事传开之后,也有不少人骂他,我见过他抖音评论区里有人留言:“比赛就是要拼成绩,你随便停下来帮人,就是对其他认真备赛的选手不尊重,不想拿成绩就别来占名额。”还有人说他是作秀,“就是为了博眼球涨粉丝,真要乐于助人怎么不去当志愿者?”
我问过他会不会在意这些骂声,他耸耸肩笑着说:“如果比赛的意义就是冷冰冰的成绩,那我们为什么要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大家直接在家测个时间上报组委会不就完了?我理解的尊重比赛,是我认真训练了,我站在赛道上尽全力了,但是如果有人需要帮助,我停下来,这才是对体育精神最大的尊重。”
2020年的时候,罗贝尔在苏州组织了一个“蓝精灵跑团”,专门收那些别人眼里的“不合格跑者”:从来没跑过步的小白,腿部有轻微残疾的残障人士,60多岁想跑步又怕跟不上的阿姨,还有视障的跑步爱好者,跑团每周三晚上在金鸡湖跑5公里,罗贝尔自己掏钱买矿泉水、买急救包,还给每个新成员免费上跑步安全课和急救课,要求每个人都考急救证,现在跑团已经有227个成员了,去年一年,团里有17个人完成了人生第一个半程马拉松,其中就包括2021年上海半马他救的那个小伙子,现在小伙子是跑团的专职急救跑者,每次比赛都跑在最后一个,专门帮那些跑不动或者受伤的人。
上个月我去参加跑团的周训,看到一个12岁的自闭症小男孩,跑两步就停下来蹲在路边看花,罗贝尔也不催他,就蹲在旁边陪他看,等小男孩看够了再一起往前跑,罗贝尔说,小男孩刚来的时候连100米都跑不完,现在已经能跑完3公里了,“他跑步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这比他跑多快都重要。”
我们的体育,什么时候弄丢了“人”?
我之前一直在想,为什么罗贝尔这么一个从来没拿过任何正式比赛冠军的业余跑者,会让这么多人感动?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们的体育环境里,太缺这种“不功利”的人了。
我见过太多“唯成绩论”的荒诞事:短跑运动员没跑进国际大赛的决赛,赛后采访被网友骂“丢国家的脸”;乒乓球选手输了一场公开赛,微博评论区全是让他滚出国家队的留言;甚至小学的足球联赛,输了球的孩子被教练当众骂哭,说“你个废物就不该上场”,我们好像越来越把体育当成了一种“输赢的工具”,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罪人,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诞生的意义,是让每个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和他人联结的温度。
我之前采访过刘翔,他说他职业生涯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雅典奥运会的金牌,也不是打破了世界纪录,是2012年伦敦奥运他跟腱断裂,单脚跳完110米栏,吻了栏架的那一刻。“我终于不用为了任何人的期待跑,我为我自己跑。”罗贝尔和刘翔,一个是从来没拿过冠军的业余跑者,一个是站在世界之巅的奥运冠军,他们其实讲的是同一个道理:体育的核心永远是人,不是成绩,不是奖牌,不是冷冰冰的数字。
最后100米的奖牌,比金牌还沉
今年4月我又和罗贝尔一起跑了苏州半程马拉松,最后100米的时候,我们俩拉着跑团里那个12岁的自闭症小男孩的手一起冲线,小男孩看不见计时器,但是冲线的时候他听到周围人的欢呼声,笑得特别大声,喊着“我跑完啦!我跑完啦!”
后来罗贝尔给我和小男孩都送了他自己做的小奖牌,金属的,很轻,上面刻着一行字:“你不是一个人在跑”,我把那块奖牌和我之前拿的几十块完赛奖牌放在一起,它是最轻的,却是我心里最沉的一块。
现在我跑步已经不戴运动手表了,再也不纠结配速多少,能不能刷新PB,看到路边好看的花就停下来拍张照,碰到跑不动的人就陪他走两步,上个月我去跑重庆半马,陪一个第一次跑马拉松的小姑娘走了3公里,她冲线之后给我塞了一包她家自己做的火锅底料,我带回家煮了,香得我室友连吃了三碗饭,比我之前拿任何名次的时候都开心。
罗贝尔常说,他这辈子都不会拿马拉松的冠军,但是他要做“赛道上最暖的跑者”,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也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吗?我们总在盯着前面的人,总在怕自己跑得太慢,总在和别人比谁的房子更大,谁的工资更高,却忘了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忘了问问自己开不开心。
罗贝尔的故事,其实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最朴素的答案:不管是跑步还是过日子,最重要的从来不是你跑得多快,站得多高,而是你跑过的路上,有没有留下温暖的痕迹,有没有人因为你的存在,觉得这条路更好走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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