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杭州天元大厦楼下的围棋主题咖啡馆躲雨,刚坐下来就被邻桌的00后姑娘吸引了注意力：她面前摆着半盘复刻的阿尔法狗对战李世石的经典棋局，竹制棋罐旁边摊着个翻得起皱的笔记本，左边画着三三、星位的棋型，右边歪歪扭扭记着一串英文：“atari（打吃）、liberty（气）、ko（劫）、sente（先手）”，冰美式的水珠浸了半页纸，她也毫不在意，嘴里一边念叨术语一边摆子，手指碰到棋子的时候眼睛亮得发亮。
后来聊天才知道她叫林晓,是浙大外语学院的学生，也是业余3段，当时正准备给来参加中国围棋大会的外国爱好者做随行志愿者，“我之前以为围棋英语就是把围棋翻译成go，真准备起来才发现，这里面的门道比我想象的多太多了。”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围棋术语的翻译源流说到民间棋友的跨文化交流，我也愈发觉得：很多人印象里“小众又没用”的围棋英语，其实是黑白世界通往全球的绝佳桥梁，藏着我们完全没注意到的文化传播可能性。
别误会，围棋英语不是把“围棋”译成“go”那么简单
很多人对围棋英语的认知,可能就停留在“围棋的英文是go”这个基础知识点上，甚至有人会疑惑：为什么不是weiqi？这其实藏着围棋全球传播的一段历史：围棋最早从中国传入日本，再于19世纪末由日本传入欧美，所以当下国际通用的围棋术语体系里，有超过70%都是日语罗马音音译——比如ko对应“劫”、atari对应“打吃”、gote对应“后手”、komi对应“贴目”，就连围棋的英文名称go，也来自日语“囲碁（いご）”的发音。
我认识一个住在美国西雅图的业余5段汤姆,2019年他来中国参加晚报杯国际组的比赛，吃饭的时候跟我吐槽，他10岁学棋的时候，老师是个日裔美国人，教的所有术语全是日语发音，“我学了5年棋，以为这些术语本来就是日语，直到20岁碰到一个中国棋友，才知道围棋的根在中国，‘劫’的中文发音是jie，比ko还好记。”现在汤姆的棋盒上贴了个中文的“棋”字，每次跟新人介绍围棋，都会先说“它的英文叫go，但是本来的中国名字叫weiqi，已经有4000多年历史了”。
我一直觉得,围棋术语的翻译从来不是单纯的语言学问题，而是一个文明的话语权在体育领域的投射：过去日本围棋实力强、传播早，所以全球通用日语体系的术语，现在中国围棋已经连续多年稳坐世界棋坛第一梯队，我们自然有必要也有能力，把属于中国语境的围棋表达融入到国际通用的围棋英语体系里，现在你去翻国际围棋联盟的官方文件，weiqi早已经和go、baduk（韩国对围棋的称呼）并列成为官方名称，我们熟悉的“天元”“复盘”等术语，也渐渐有了专门的译法被全球棋友接受，之前看到有人说“推广围棋英语是崇洋媚外”，我完全不认同：用全球通用的语言做桥梁，把围棋背后的中国文化讲清楚，让更多人知道围棋的根在中国，这才是对围棋最好的传承。
当围棋英语走进日常：我见过的那些用黑白子搭起的跨语言桥
不要觉得围棋英语只有职业赛事的翻译才用得上,我见过太多普通棋友，靠着半吊子围棋英语，就能和完全陌生的外国棋友成为朋友，黑白子落盘的声音，本来就是全世界共通的语言。
就说开头提到的林晓,她在围棋大会做志愿者的时候碰到过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有个来自荷兰的退休教授汉斯，是业余3段，参加中老年组比赛的时候和中国对手出现了规则争议——汉斯提劫之后对手马上提了回来，汉斯急得满头汗，嘴里不停喊“ko！ko！”，对面的中国老棋迷是个退休工人，不会英语，也急得摆手说“不能提！不能提！”，旁边的裁判只会说简单的英语，越解释两边越乱，林晓跑过去的时候，没有直接生硬地翻译规则，她先指着棋盘上的劫对汉斯说：“这个规则日语传到西方叫ko，我们中国叫jie，规则是你必须先找一个劫材对方应了，才能提回来”，转头又给老棋迷解释“这个外国老爷子说的ko就是咱们说的劫，他不是找事，是规则没说清”，几句话就把矛盾解开了，比赛结束之后汉斯还特意拉着老棋迷下了一盘友谊赛，老棋迷教汉斯说“打劫”的中文，汉斯教老棋迷说ko的发音，临走的时候两个人还交换了微信，现在每周都要在线上下两盘，老棋迷还学会了用翻译软件跟汉斯聊家常。
我朋友老周在上海开了一家少儿围棋教室,现在一半的学员是住在上海的外籍小朋友，另一半是准备以后送出国的中国孩子，他们上课一直是双语教学：教打吃的时候，老师会带着小朋友先举着手喊“atari！”，再喊“打吃！”，入门第一节课就会教小朋友“围棋有三个名字，中国名字叫weiqi，英语叫go，韩国名字叫baduk，但是它最早是中国人发明的”，有个5岁的中法混血小朋友卢卡，刚到教室的时候坐不住，10分钟就要跑一次，学了半年围棋之后，去年在幼儿园的国际文化节上，他抱着个小棋盘站在台上，一会用中文一会用英语给台下的小朋友讲围棋规则，还给来参加活动的法国外婆教了基本下法，现在外婆每周跟他视频都要下两盘，还说要在法国的社区里组建个围棋兴趣小组，老周跟我说，他开双语围棋班的初衷根本不是什么“高端教育”，就是希望这些小朋友不管以后去哪个国家，都能拿着围棋当名片，哪怕语言不通，摆开棋盘就能交到朋友。
围棋英语的另一面：我们为什么要推动属于中国语境的围棋表达？
当然我也不是说要完全推翻现有的围棋英语体系,毕竟日语来源的术语已经使用了上百年，早就是全球棋友的共同习惯，我们更应该做的，是在现有体系里加入更多中国表达，让全球棋友在学棋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围棋背后的中国智慧。
2022年高考语文题考了围棋的“本手、妙手、俗手”，当时这个话题不仅在国内火，还传到了海外的围棋圈，好多外国棋友都在社交平台问这三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开始有人用日语的音译honte、myoshu、zokushu来翻译，但是完全没办法传递出中文里“本手是基础、妙手是创造、俗手是看似合理实则受损”的深层含义，后来中国围棋协会专门发布了官方译法，把三个词分别译为Fundamental Move（基础着法）、Brilliant Move（精妙着法）、Tacky Move（俗劣着法），还附上了中文语境的详细解释，很快这个译法就被很多国际赛事的英文解说采用，还有不少外国棋友特意去查这三个词背后的中国哲学，说“原来围棋里还藏着这么多人生道理”。
去年的应氏杯决赛,中国团队做的英文直播圈了一大波海外粉丝，解说员在讲到“扭十字长一边”这个中国棋谚的时候，没有直接生硬翻译，而是先讲“这是一条流传了上千年的中国围棋谚语，意思是当棋盘上出现十字扭杀的棋型时，先拉长自己的棋子是最优选择，背后是中国人‘先稳根基再图进攻’的哲学”，当时直播弹幕里好多外国网友刷“太酷了”“我想学更多中国的围棋谚语”，现在抖音上有个叫“围棋阿凯”的博主，专门做英语讲围棋的内容，100多万粉丝里一半是海外的围棋爱好者，他每次讲棋都会把中国的围棋典故加进去：讲空城计的棋型，讲田忌赛马对应的布局策略，讲吴清源大师的故事，评论区里经常有外国网友留言说“原来围棋不只是游戏，是中国人的智慧”。
我一直有个观点：文化传播从来不是靠硬塞给别人，而是靠别人感兴趣主动来了解，围棋本身就是中国文化最好的载体，而围棋英语就是打开这个载体的钥匙，你跟外国棋友讲半天“中国文化博大精深”，不如坐下来跟他下一盘棋，告诉他你走的这步“本手”背后的中国哲学，他一下就记住了。
写给每个普通棋友：你也可以是围棋英语的传播者
可能有人会说：我英语不好，也不会做内容，怎么参与到围棋的传播里？其实根本不需要你有多高的英语水平，也不需要你有多强的棋力，只要你愿意，每个人都可以是围棋文化的传播者。
我自己就是个英语四级刚过的水平,去年去泰国清迈旅游，在一个公园碰到几个欧美人摆着棋盘下棋，我凑过去看了两眼，他们主动邀我下一盘，我就会说几句简单的围棋英语：“weiqi，I play it for 3 years”“atari”“ko”，剩下的全靠手势和摆棋，最后我赢了半目，他们竖大拇指问我来自哪里，我说中国，他们说“Chinese weiqi is so great”，我还教他们说了“围棋”“打吃”的中文发音，临走的时候我把随身带的一副折叠围棋送给了他们，他们说要教更多朋友下。
我身边还有很多棋友,出国旅游的时候都会带几副迷你围棋，碰到感兴趣的外国人就送一副，教几句简单的围棋术语，还有的棋友在外网的社交平台发自己下棋的视频，配几句简单的英语讲解，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其实都是在给围棋的全球传播添砖加瓦，现在提到功夫，全世界都知道kung fu，提到太极，全世界都知道tai chi，我相信再过10年20年，提到围棋，全世界第一个想到的名字一定会是weiqi。
开头提到的林晓现在已经毕业,进了一家做围棋出海的公司，专门把中国的少儿围棋课翻译成英语传到海外平台，现在她的账号已经有30多万粉丝，她跟我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有更多外国小朋友学围棋的时候，第一节课听到的不是“this is go”，而是“this is weiqi, it was invented in China thousands of years ago”。
其实围棋从来都不是封闭的,它从中国出发，传到日本韩国，传到欧洲美洲，现在已经是80多个国家、几千万人共同热爱的运动，而围棋英语就是落子间的跨语言密码，每一个术语的普及，每一盘跨国籍的对局，每一次文化的交流，都是在把中国的智慧传到世界的各个角落，落子从来无声，但文化传播的脚步，每一步都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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