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夏天整理旧物时，我翻到了表哥压在书柜最底层的一本2004年的《篮球先锋报》，头版就是科比穿着深色西装出席鹰郡事件听证会的照片：他眉头紧锁，右手手腕上还戴着湖人队的紫色护腕，报纸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表哥说当年他为了买这份报逃了下午的数学课，被班主任罚站了一下午，那时候我10岁，卧室墙贴满了科比的8号海报，只知道他是能在单场拿下81分的“篮球之神”，直到我上初三在论坛旧帖里翻到鹰郡事件的完整时间线，才第一次意识到：我追了那么久的偶像,根本不是我想象中毫无瑕疵的神。
19岁前台与24岁巨星：2003年夏天的没有“反转”的罗生门
先给对这段历史不熟悉的朋友捋一下客观事实：2003年6月，24岁的科比·布莱恩特前往科罗拉多州鹰郡做膝盖手术，入住当地一家温泉酒店，第二天，19岁的酒店前台女服务员向警方报案，称科比在房间内对她实施了性侵。 警方后续调查中，科比一开始矢口否认和女方发生过关系，直到DNA证据摆在面前才改口，称双方是自愿发生关系，不存在性侵行为，后续刑事诉讼过程中，女方的精神病史、个人生活经历被科比的律师团队反复曝光攻击，女方不堪其扰最终放弃刑事起诉，双方达成民事和解，科比支付了不详数额的赔偿金，同时公开发表了一份道歉声明：“我虽然始终认为双方当时是自愿的，但我现在明白，她当时并不这么认为，我为我的行为给她和她的家人造成的伤害道歉。” 这就是整个事件的全部公开事实，没有所谓的“女方仙人跳实锤”，也没有“科比无罪的定论”，最终的结果就是科比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经济和名誉的双重代价，而那个19岁的女孩，至今都在被科比的部分粉丝网暴、辱骂。 我第一次因为这件事和人吵架是在高二的班会课上，当时班主任让大家分享自己的偶像，我前桌的男生站起来说自己的偶像是科比，因为曼巴精神鼓励他练球拿了校赛冠军，他刚说完，我同桌的女生就站起来反驳：“你的偶像是个强奸犯，你要不要也学他伤害女生？” 那天教室直接炸了锅，男生们群情激奋说女生不懂球，说那个女生就是想讹钱，“科比那么有钱，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用得着强奸？”女生们也不甘示弱，说“你们男的永远只会帮男的说话，19岁的女孩拿自己的名声讹人？她图什么？”最后两个人吵到班主任过来拉架，双双被请了家长，那个男生甚至因为这件事和当时的女朋友分了手，理由是“她不尊重我的偶像”。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因为当时我站在中间一句话都不敢说，我既看过科比凌晨四点练球的采访，把他的名言抄在笔记本扉页鼓励自己备考，也在查完鹰郡事件的资料后，对着那个女生被网友扒出来的私人信息难受了很久，那时候我还想不通，为什么大家就不能承认：科比在篮球场上的伟大是真的，他犯过的错、伤害过别人也是真的？
非黑即白的舆论场：我们总在“造神”和“毁神”之间横跳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关于科比的极端评价，一端是极端的粉丝：只要有人提鹰郡事件，就扣上“科黑”的帽子，张口就说女方是“妓女”“碰瓷的”，甚至说出“就算科比真的强奸了，我也喜欢他”这种话；另一端是极端的反对者：只要有人提科比的成就、提曼巴精神，就冲上去骂“你居然喜欢强奸犯”，把科比所有的职业贡献、所有给过普通人的力量全部否定得一干二净。 去年我去参加一个湖人球迷的线下怀旧观赛活动，现场放科比2006年拿下81分的比赛集锦，满屋子的人都举着球衣喊MVP，突然有个穿素色裙子的女生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说：“你们能不能别喊了，你们忘了他是个有性侵争议的人吗？”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就有人骂她“找茬”“跑球迷聚会刷什么存在感”，还有人说“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揪着不放”，最后是老板出来打圆场，给那个女生退了门票钱她才走，散场的时候我在便利店碰到她，聊了两句才知道她小时候曾经被亲戚猥亵过，所以对性侵相关的事情零容忍，她说“我知道他球打得好，可是我一想到那么多人把他当神，却没人在乎那个被伤害的女孩，我就觉得难受”。 我特别能理解她的感受，我也从来不会强迫任何因为鹰郡事件厌恶科比的人去接受他的好，就像我也不会因为鹰郡事件，就否定科比曾经给过我的力量，我二战考研失败那年，在家躺了半个月不想出门，每天刷到科比的退役演讲就哭，他说“那些你早起的日子，那些你熬夜努力的日子，那些你觉得太累不想站起来，却还是咬着牙撑起来的日子，那才是梦想的力量”，我就是靠着这句话重新捡起书，熬了半年终于考上了目标院校的研究生。 这两件事从来都不矛盾，对吧？他在职业领域做到极致的精神，确实能给普通人正向的鼓励；他在私人领域犯的错，也确实伤害了一个无辜的女性，这两个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为什么非要逼所有人二选一，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全盘否定？ 我们太习惯造神了，看到一个人有闪光点，就把所有美好的品质都堆在他身上，不能接受他有任何瑕疵；一旦发现他有一点错处，又马上把他踩进泥里，把他所有的好全部抹杀掉，可人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啊，人性是有灰度的，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也会有闪光点,这才是最真实的人性。
比起争论对错，我们更该学会的是对偶像“祛魅”
鹰郡事件过去20年，网上的争论还在年复一年地重复，我反而觉得，这件事留给我们最大的意义，从来不是争论科比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是给所有追星、崇拜偶像的人提了个醒：永远不要把任何人当成完美的神，要学会对偶像祛魅。 我00后的表妹前阵子追一个选秀出来的男爱豆，那个男爱豆被爆同时和三个女生谈恋爱，还劈腿粉丝，我表妹蹲在微博上洗了三天的地，说“都是女方故意碰瓷”“哥哥就是被人陷害的”，甚至和说她哥哥不好的网友对骂到被禁言，我和她聊起这件事的时候，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哥哥那么好，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给她看了当年鹰郡事件的资料，和她说：“你看，连科比这样在职业领域做到顶峰的人都会犯错，都会有缺点，更何况你的哥哥只是个出道没多久的爱豆？你可以喜欢他的舞台，喜欢他唱的歌，但是你不能把他当成完美的神，连他做错事都要无底线包庇，你喜欢的是他展现在你面前的闪光点，不是他全部的人生，更不能因为喜欢他，就丢了自己的是非观。” 我见过太多粉丝，为了维护自己的偶像，颠倒黑白、网暴受害者，把偶像的光环当成自己是非判断的滤镜，只要是我哥哥做的，错的也是对的；只要是反对我哥哥的，对的也是错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崇拜的那个人，本质上也是个普通人，他会有欲望，会有私心，会做错事，甚至会做违法的事，他从来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毫无瑕疵的神。 我现在依旧会把科比的名言存在备忘录里，遇到熬不下去的项目就翻出来看，我也依旧觉得曼巴精神是非常棒的人生态度，但我永远不会洗白鹰郡事件，不会说那个女孩是碰瓷的，更不会说科比没有错，我可以承认他的伟大，也可以坦然面对他的不堪,这从来都不冲突。
你追的是力量，不是完美的神
去年是科比去世三周年，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当年攒钱买的科比海报，配文是“依旧感谢你给过我熬过低谷的力量，但也永远不会忘记你犯过的错”，评论区很快就吵了起来，有人说我“又当又立”，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搞什么中立；有人骂我“给强奸犯洗地”，还有人说“都过去这么久了，死者为大，揪着这点事不放有意思吗”。 我没有回复任何评论，因为我知道很多人到现在都接受不了“一个人可以同时有优点和缺点”这个最简单的道理，其实我们崇拜偶像的本质，不就是在他身上找自己想要的力量吗？你可以从他身上学努力、学坚持、学他对专业的敬畏，但你没有必要把他整个人都全盘接受，更没有必要为了维护他，去否定基本的是非对错。 鹰郡事件过去20年，那个19岁的女孩早就改了名字消失在公众视野里，科比也已经离开我们快4年了，只有网上的骂战还在永不停歇，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科比没有一时糊涂犯错，如果那个女孩没有遭遇那场无妄之灾，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但人生没有如果，人性也没有完美的答案。 这件事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每一个人面对偶像时的偏执，也照见了人性最真实的灰度，不必强迫自己喜欢一个犯过错的人，也不必为了维护自己的信仰就去颠倒黑白，承认偶像也会犯错，承认人性有好有坏，从来都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毕竟，我们追的从来不是完美的神，而是那个能在某一刻,给我们力量的普通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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