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厦门采访本地的草根羽毛球公开赛,热身场边挤了一堆人,我凑过去看,就见一个穿黑速干衣的男生半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个矿泉水瓶,正给面前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纠正握拍姿势,侧脸的轮廓我越看越熟——哦,这不是以前国羽男双的黄凯祥吗?
我以前在国家队的采访名单里见过他的名字:2013年世青赛男双冠军、2016年新西兰公开赛男双冠军、2017年亚锦赛男双铜牌,曾经和郑思维、王懿律并称国羽男双“95后三剑客”,巅峰期世界排名冲进过前15,我印象里的他还是穿着国家队红色队服,在赛场上跳杀嘶吼的样子,完全没想到会在业余球场的角落里,蹲得膝盖都皱了,哄小孩似的举着矿泉水瓶说“你看,就像攥着小鸟,不能太用力捏死,也不能太松让它飞了”。
那天比赛结束后我和他在球馆旁边的沙县小吃坐了半小时,他点了一碗飘香拌面,加了个卤蛋,说这是他以前在省队练球的时候,每次打赢比赛师傅都会奖励他的标配,我问他现在还习惯这种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吗,他咬了一口卤蛋笑:“以前打球是为了赢全世界,现在打球是为了让更多人喜欢上这项运动,说起来,后者反而更有成就感。”
17岁拿世青赛冠军的“天才少年”,也曾在国家队的走廊里啃过冷面包
黄凯祥的羽毛球起点,说出来算得上“天选之子”,7岁被厦门队的教练选中,12岁进省队,16岁入选国家二队,17岁和郑思维搭档拿了世青赛男双冠军,领奖台上两个人举着金牌笑,脸都还带着少年人的婴儿肥。
但“天才”这两个字背后的重量,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之前在福建省队的老教练那里听过一个细节:黄凯祥13岁那年冬天,厦门没有暖气,球馆里的温度只有五六度,他练网前搓球练了三个小时,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血水顺着拍柄渗进去,把缠的手胶都染红了,教练让他休息,他摇摇头说“再练20个,这个角度我还没找准”,后来省队为了奖励他刻苦,特意给他定制了一副专属球拍,他把那副球拍挂在自己的床头,挂了整整8年,直到进国家队都舍不得用。
2014年进国家一队的时候,他和王懿律住一个宿舍,两个人都是出了名的“练球狂”,队里规定晚上9点半结束训练,他们俩经常偷偷加练到11点,宿舍门锁了,就蹲在走廊里啃从食堂带回来的凉面包,就着矿泉水,还在争论刚才的防守反击哪个脚步慢了半拍,黄凯祥说那时候他的目标特别明确:要拿世锦赛冠军,要拿奥运会冠军,要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让国旗升起来。
他的上升势头确实猛:2016年新西兰公开赛,他和王懿律一路爆冷击败多对种子选手拿了冠军,回国的时候队里给他们办了小型的庆祝会,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下一个奥运周期,你们就是主力”,那时候他的世界排名已经冲到了第12位,所有人都觉得,这颗男双新星的未来不可限量。
可伤病来的毫无预兆,2018年全英公开赛赛前训练,他跳杀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跟腱严重拉伤,后来又引发了慢性跟腱炎,紧接着肩伤也找上门,最严重的时候,他连抬胳膊穿衣服都要队友帮忙,为了赶奥运积分赛,他打了封闭上场,有一次队内选拔赛打满三局赢了之后,他下来直接瘫在地上,队医给他掰着胳膊做放松的时候,他咬着毛巾疼得浑身冒汗,一滴眼泪都没掉,可后来看到自己的世界排名因为缺席比赛从12掉到100开外的时候,他躲在器材室里,抱着自己的旧球拍哭了整整半小时。
我那时候作为体育记者,见过太多被伤病毁掉的运动员,很多人从巅峰掉下来之后,要么一蹶不振,要么怨天尤人,但黄凯祥说,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想的不是“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完了”,而是“如果我不能打职业比赛了,我还能为羽毛球做点什么”。
在这里我也想多说一句:我们普通人看运动员,总是习惯盯着领奖台的高光,默认“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可我们很少去想,那些没被镜头拍到的走廊、器材室、治疗室,才是他们职业生涯里待得最久的地方,所谓的“天才”,前缀从来都是成千上万次的重复和不为人知的忍耐,哪怕最后没能站到最高处,他们的付出也从来都不算白费。
离开国家队不是“落败退场”,是换个赛道接住更多人的热爱
2021年,黄凯祥正式官宣离开国家队,消息出来的时候,很多粉丝在他的微博下面留言说“意难平”,还有人说“你要是再坚持两年说不定就能打奥运会了”,黄凯祥自己反倒很平静,他在告别文里写:“我对羽毛球的热爱从来没有变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离开国家队之后,他收到过很多邀请:有职业俱乐部开百万年薪请他当教练,有MCN机构找他签约做体育博主,开价几十万的签约费,只要他直播卖羽毛球相关的产品就行,他试了一次直播,当时有个高中生在评论区问他“我打了两年球,握拍总是不对,一打就肩疼怎么办”,他拿着拍子对着镜头讲了十分钟怎么纠正握拍、怎么调整发力,结果运营私下找他,说“你别讲这些没用的,赶紧上链接,观众不爱听这个”,黄凯祥当时就把直播关了,转头就推了所有的带货邀请,回了厦门,开了一家面向普通孩子和业余爱好者的羽毛球训练营。
我之前以为这种国家队出来的运动员办训练营,肯定都是高高在上的,没想到他比任何一个基层教练都拼,我那天在他的球馆待了一下午,他从早上8点到下午5点,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上午带7-10岁的启蒙班,蹲在地上给小孩挨个纠正动作,有个小男孩握拍握不对,妈妈都急了要打孩子,他拦下来,拿个橡皮筋套在小孩的手上,教他怎么发力,练了20分钟小孩终于找对感觉,他比小孩还开心,当场把自己当年打世青赛用的定制手胶送给了小孩,下午带成年人的提高班,有个32岁的程序员,是他的老粉丝,上学的时候就看他打比赛,后来因为工作久坐肩周炎,很久不敢打球,特意从杭州飞到厦门找他上课,黄凯祥给他调整了发力方式,还给他量身做了一套适合上班族的训练计划,每次练完都要盯着他做20分钟拉伸才肯走。
那个程序员后来回去之后,打杭州本地的业余赛拿了男双亚军,特意给黄凯祥寄了一个复刻版的小奖杯,黄凯祥把那个奖杯放在训练营的前台最显眼的地方,比自己的世青赛金牌摆得还靠前,他说:“以前我拿冠军,是我自己的荣誉,现在这个奖杯,是我把我会的东西教给别人,他拿到的成绩,这种成就感比我自己拿冠军还要强。”
我之前一直有个刻板印象: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只能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体现,只有拿了奥运冠军、世界冠军,才算得上“成功”,直到认识黄凯祥我才明白,职业体育的光芒从来不是只有金字塔尖那一小撮人才能散发,那些从塔尖走下来,把光递到更多普通人手里的人,同样值得掌声,离开国家队不是他的落败退场,反而是他的热爱真正落地的开始。
打了20年羽毛球,他才懂“赢”的真正含义
去年年底黄凯祥的训练营办了第一届亲子羽毛球赛,有个爸爸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他左腿有点跛,是小时候患小儿麻痹留下的后遗症,带着自己9岁的儿子来参赛,父子俩配合得特别默契,最后拿了鼓励奖,颁奖的时候黄凯祥问他怎么想到来参加比赛,那个爸爸说:“我以前特别自卑,觉得我这种身体条件根本不可能打球,后来在网上看到你以前带伤打比赛的视频,你说‘只要热爱,谁都可以拿起球拍’,我就鼓起勇气报了你的线上课,现在打了半年,不仅身体好了,和儿子的关系也近了很多。”
黄凯祥说他当时听完眼睛直接就红了,他打了20年球,以前对“赢”的定义特别简单:就是比分牌上的数字比对手高,就是站上领奖台听国歌奏起,直到那天他才明白,赢的定义从来都不是单一的:你可以在国际赛场赢下强劲的对手,也可以在普通的生活里赢下一份认可,赢下一个小孩对运动的兴趣,赢下一个普通人对生活的热情,这样的赢,同样有分量。
现在的黄凯祥,每天早上7点就到球馆,先自己练一个小时球,保持状态,然后从8点开始带课,一直到晚上9点才下班,周末的时候还要带着学员去全国各地打业余比赛,去年他和以前的省队搭档一起打了全国业余羽毛球公开赛的男双冠军,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和拿职业冠军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他举着奖杯笑:“以前拿职业冠军,我想着下次要拿更大的,要涨排名,现在拿这个冠军,我想着回去可以给我的学员们当榜样,告诉他们只要坚持,不管你是不是专业的,不管你多大年纪,都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
我上次离开厦门的时候,他送了我一个他们训练营的钥匙扣,上面印着一句话:“每一拍都算数”,我现在把它挂在我的羽毛球拍包上,每次去打球的时候都能看到,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总是被灌输“要赢”的观念:要考第一名,要找好工作,要赚更多的钱,要比身边的人都过得好,好像只有站在所有人的前面,才算得上成功,可黄凯祥的经历却告诉我们,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赛道,赢的定义也从来都不是唯一的。
你不需要非得拿到奥运冠军才算对得起自己的热爱,你可以是在国际赛场摘金夺银的运动员,也可以是在基层教小孩握拍的教练,可以是在业余赛场上挥汗如雨的爱好者,甚至可以只是个坐在场边为别人加油的观众,只要你做的是自己热爱的事,只要你每一步都走得踏实,你挥出去的每一拍,你付出的每一份努力,都算数。
现在打开黄凯祥的抖音,首页没有什么华丽的宣传,全是他给学员纠正动作的日常,还有他自己打训练赛的片段,配文永远都是简简单单的“今天也要好好打球呀”,评论区里有他的学员,有他的老粉丝,还有很多因为他才喜欢上羽毛球的普通人,大家都在说:“看到凯祥现在过得这么开心,原来热爱真的可以有很多种样子。”
是啊,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只有输赢,而是让更多人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黄凯祥虽然没有拿到曾经想要的奥运冠军,但他现在成了羽毛球这项运动的“摆渡人”,把自己的热爱传递给了更多人,这样的人生,其实已经是冠军级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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