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男篮世界杯中国队折戟小组赛的时候,我刷到过几百条吐槽中国篮球“后继无人”的评论，有人骂管理层，有人骂职业球员，甚至有人把锅甩到了“现在的小孩都不爱运动”上，那时候我刚从东莞长安镇的社区球场出来，脑子里还晃着那个12岁小孩晃过我之后拉杆上篮的身影，我当时就想，其实不是没人，是我们没看见那些藏在校园和野球场里的、正在疯长的种子，而滋养这些种子的，就是很多人听都没听过的CBAP。
我在东莞野球场碰到的12岁“球痴”，是CBAP最生动的注脚
那天我和朋友约了下午六点打球,刚到球场就看见一个穿荧光绿5号球衣的小孩在练胯下运球，个头刚到我胸口，扎着个短脏辫，运球的时候球像粘在手上一样，连着做了20个胯下变向都没掉，我们打半场缺人，就喊他一起，本来以为就是带个小孩玩，结果第一节他就连进三个三分，还晃过我1米85的朋友来了个空中拉杆上篮，把我们几个打了快10年球的成年人直接打蒙了。
休息的时候我们买冰红茶给他,他才腼腆地说他叫林泽，今年12岁，读六年级，周围一起打球的人都叫他阿泽，旁边给他拿毛巾的奶奶插话，说以前这小孩就是个野路子，放学了就抱着球在小区里瞎拍，学校的体育老师是田径专业出身，根本不会教篮球，想报商业培训班一年要两万多，他们家就是普通的外来务工家庭，掏不起这个钱，本来以为他就只能把篮球当课余爱好瞎玩，结果2022年他们长安镇中心小学成了CBAP的试点校，每周二周四下午都有从市篮协派来的专业教练来上篮球课，周末还有免费的公益训练营，阿泽就是那时候被教练挑中的，练了不到两年，现在已经是东莞市U12梯队的备选队员了。
我翻了翻阿泽的朋友圈,全是他练球的视频：有在学校训练场练折返跑跑到吐的，有去广州打CBAP南区赛举着最佳后卫奖杯笑的，还有他自己对着镜子反复练投篮姿势的，他摊开手给我看，手上的茧子比我这个打了十年球的成年人还厚，他把书包拽过来给我看，拉链上挂着CBAP的定制钥匙扣，上面印着“因热爱而伟大”，他说这是他上次打比赛拿的奖品，“我以后要打CBA，要进国家队，打奥运会”，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吓人，我一点都不觉得他是在说大话。
CBAP到底做了什么？不是造星，是把篮球的门槛拆了
很多人听到CBAP的第一反应都是：这是什么缩写？其实它的全称是中国篮协青少年篮球发展计划（Chinese Basketball Association Youth Promotion Program），2021年正式启动，到今年刚好是第三年，和大家熟悉的CBA职业联赛、国家队赛事不一样，CBAP从诞生第一天起，目标就不是“造星”，而是“拆门槛”。
我之前采访过CBAP的一个项目负责人,他跟我说了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以前我们的篮球青训是个漏斗，上面口特别小，只有从小进体校的小孩能接触专业训练，剩下的喜欢打球的小孩，全被拦在漏斗外面了，我们做CBAP，就是要把这个漏斗的口给掰大，让所有喜欢篮球的小孩，不管家里有钱没钱，不管有没有天赋，都能有机会正经学打球，有正规比赛打。”
这话真的戳中了很多普通篮球爱好者的痛点,我自己小时候就是个篮球迷，读初中的时候想找个教练学球，问了一圈最低的收费是一节课150块，2010年的时候150块是我爸妈半个月的生活费，最后只能自己对着网上的视频瞎练，打了这么多年球，投篮姿势都是错的，到现在膝盖还有旧伤，而现在的小孩比我们幸运多了，CBAP做的三件事，实实在在地把篮球的门槛拆得干干净净： 第一件事是进校园，截至2024年上半年，已经有2700多所中小学成了CBAP的试点校，免费给这些学校配标准化的青少年篮球教案、适合不同年龄段的专用篮球装备，还定期派专业教练入校授课，不用家长掏一分钱； 第二件事是做分级赛事，从校级联赛到市级、省级、全国赛，不设任何报名门槛，只要你是适龄学生，哪怕你篮球刚摸了半年，也能组队报名参加，以前只有体校生能参加的正规赛事，现在普通小孩也能站上赛场； 第三件事是培训基层教练，很多学校的体育老师不是篮球专业出身，不会教小孩打球，CBAP每年都会举办公益教练培训班，请CBA的退役球员、国青队的教练来讲课，考核通过了还会发认证证书，现在已经有超过3.2万名基层体育老师接受了培训，这些老师就是撒在全国各地的篮球火种。
我见过很多人吐槽CBAP“没存在感”，说没见它捧出来什么明星，但我觉得这恰恰是它最可贵的地方：它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急功近利地出成绩，而是在扎扎实实地做基础，把篮球的种子撒到每一个有小孩的地方。
别总骂“中国篮球没人”，100万个打球的小孩里，总能长出下一个姚明易建联
之前姚明在采访里说过一组扎心的数据：中国篮球的注册青少年球员只有不到1万人，而美国有超过50万，西班牙、法国这些欧洲篮球强国，注册青少年球员也有几十万，很多人说“中国14亿人找不出5个会打球的”，其实真不是找不出，是我们以前的篮球人口基数太小了，你只有1万个小孩打球，能出几个好苗子？要是有100万个小孩打球，就算万里挑一，也能出100个好苗子，随便挑5个都比现在强。
今年夏天我去看了CBAP全国U14总决赛,见到了一个让我特别感动的小孩，他叫杨杰，来自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山村，今年14岁，皮肤黝黑，个子不高，只有1米65，但是打球特别灵，速度快，投篮准，场均能拿28分，是那次比赛的得分王，赛后我跟他的教练聊天，教练说杨杰小时候就在村里的土球场打球，地面坑坑洼洼的，篮板还是木板钉的，直到2023年他们学校成了CBAP的试点校，来了个CUBA退役的支教教练，才第一次教他正规的运球、投篮姿势，他第一次去打黔东南州的比赛的时候，连一双像样的篮球鞋都没有，穿的是他哥给他的旧鞋，鞋底都磨平了，那次比赛他拿了州里的得分王，奖品是一双新的篮球鞋，他舍不得穿，放在书包里背了一个月，这次打完全国赛，广东宏远的U15梯队已经给他发了邀请，他现在已经去东莞训练了，未来很有可能站上CBA的赛场。
你看,这就是扩大基数的意义，以前这样的天才小孩，可能一辈子就在山里打球，没人能发现他，但是现在有了CBAP，他就有了走出来的机会，我一直觉得，中国篮球从来不缺天才，缺的是让天才被看见的通道，缺的是让更多普通人爱上篮球的土壤，CBAP就是在修这个通道，培这个土壤，就算100个参与CBAP的小孩里只有1个能走上职业道路，剩下的99个也成了爱运动、懂篮球的普通人，他们以后会成为篮球赛事的观众，会带自己的小孩打球，会成为中国篮球最坚实的基本盘，怎么算都是赚的。
CBAP要走的路还长：别让好政策变成“政绩工程”，别让普通小孩的热爱被辜负
我也不是要把CBAP吹得完美无缺,落地这三年，它暴露的问题也不少，首先是资源分配的不均衡，现在大部分的试点校都在东部沿海的一二线城市，中西部的乡村学校覆盖得很少，很多山里的小孩还是没机会接触专业训练；其次是有些地方把CBAP的试点当成了政绩工程，为了出成绩，只挑几个有天赋的苗子集中训练，普通的喜欢打球的小孩还是没机会参与，背离了CBAP“普及”的初衷；还有就是青少年赛事常见的改年龄、吹黑哨的问题，在CBAP的赛事里也偶有发生，有的家长为了让小孩拿奖，偷偷改年龄，以大打小，赢了比赛，却毁了小孩的价值观。
我之前在一个地方的CBAP赛事上见过一个家长,给他家12岁的小孩改了年龄报U10的比赛，小孩比其他队员高一个头，砍了40多分，家长在旁边得意得不行，我当时就觉得特别悲哀，这样就算拿了奖，又有什么意义？对于CBAP来说，现在最要警惕的就是急功近利的心态，不要为了短期出成绩，就放弃了普及的根本，不要把好政策做成了少数人的游戏，辜负了普通小孩的热爱，我也有几个小小的建议：第一是资源更多向中西部乡村倾斜，多给乡村学校捐建篮球场，多派教练去支教，让山里的小孩也能打上正规的篮球；第二是要把“参与度”纳入试点校的考核标准，不要只看拿了多少奖，要看有多少学生参与了篮球训练，有没有做到面向全体学生；第三是要严格审核参赛选手的年龄，用骨龄检测代替身份证审核，发现改年龄的直接取消比赛资格，还要处罚对应的学校和教练，把赛事的风气搞正，毕竟我们做青少年篮球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拿几个青少年比赛的奖杯，而是为了让更多小孩爱上篮球，健康成长。
上个月我又去东莞出差,特意绕到之前的那个社区球场，又见到了阿泽，他刚拿了CBAP广东赛区U13组的MVP，晒得更黑了，怀里抱着个奖杯，周围围了好几个比他小的小孩，都吵着要摸他的奖杯，他看见我，笑着跑过来，给我看他笔记本上郭艾伦的签名，是他上次去沈阳打比赛的时候找郭艾伦签的，笔记本的扉页上他自己写了一行字：“下次要拿全国MVP，要当国家队的后卫。”风一吹，他额头上的汗往下滴，球衣背后的5号已经洗得发白了。
那天我坐在球场边看他打球,夕阳落在他身上，周围都是小孩的欢呼声，我突然觉得，我们根本不用焦虑中国篮球的未来，未来不在归化球员身上，不在管理层的政策里，不在网友的骂声里，就在阿泽这样的小孩身上，在那些放学了就抱着球往球场跑的身影里，在那些因为CBAP才有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千千万万的普通少年身上，CBAP给他们搭了一个台阶，让他们的热爱有处安放，让他们的梦想有机会实现，我们只需要多一点耐心，等这些小孩长大，等这些种子发芽，等他们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中国篮球自然会迎来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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