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5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咬金牌的高光,见过中超球队捧起火神杯时满场飘飞的彩带,也见过马拉松选手冲线时抱着亲友哭到发抖的动容,但最让我记到现在的场景,是上个月武汉38度的高温天里,在江岸区老旧社区的足球场边,蹲下来给小队员系鞋带的李成蹊,他的足球鞋头开了胶,用黑胶布缠了两圈,鞋缝里卡着深绿的草屑和干了的泥点,领口的球衣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口袋里露出来半瓶风油精,还有给小孩准备的橘子硬糖。
初遇:他的球鞋缝里,藏着12年的草屑和泥
那天我本来是去采访社区体育设施升级的选题,刚走到球场边就被哨子声吸引,十几个半大的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正跟着李成蹊练传接球,队伍里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起来辫子甩得飞起来,断球的时候比男孩还猛,休息间隙我凑过去搭话,才知道李成蹊以前是湖北省青年队的球员,19岁那年十字韧带重伤,没能冲上职业队,2011年退役的时候,市足协给他抛了行政岗的橄榄枝,他犹豫了半个月,最后还是回了自己长大的这个老社区。 “那时候这场地还是坑坑洼洼的煤渣场,放假小孩都窝在家里玩手机,要么就在小区里追跑打闹,我看着可惜,就想着反正我也会踢球,不如免费教小孩玩。”李成蹊挠挠头笑,说最开始开班的时候只有3个小孩来,其中一个就是刚才那个扎羊角辫的朵朵,朵朵爸妈离婚早,跟着奶奶长大,以前性格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在奶奶身后,连上课举手都不敢,李成蹊见她总趴在球场边的栏杆上看别人踢球,就主动喊她过来一起玩,不收一分钱,还把自己侄女的旧球鞋拿来给她穿。 现在的朵朵已经是U10队的队长,上次区里的比赛,她作为队长领着全队唱国歌,声音脆生生的比男孩还响,奶奶每次来接她训练,都要给李成蹊塞一罐自己腌的萝卜干,说孙女自从踢了球,性格开朗了不说,期末考试数学还考了95分,“以前放学就抱着平板看动画片,现在放下书包就抱着球往球场跑,整个人都亮堂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李成蹊放在脚边的旧球鞋,胶布已经磨得起了边,他说这双鞋穿了3年,平时训练都穿它,舒服,其实我知道,去年本地的运动品牌本来要给他赞助个人装备,他转头就把名额全给了队里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自己还是接着穿这双旧的。
记忆里的半块西瓜: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沉
聊到最难忘的事,李成蹊没说自己以前踢省赛拿亚军的经历,反而给我讲了2019年的一场青少年友谊赛。 那时候他带U12的队去参加武汉市的民间青少年联赛,对手是一家私立学校的校队,对方的小孩穿的都是最新款的球鞋,跟着的教练团队里还有专门的战术分析师,而他带的队,统一的球袜都是十几个小孩凑零花钱买的,洗了三次就发白了,有的小孩脚后跟还破了洞,赛前他给每个小孩塞了一块钱,让他们去买瓶冰矿泉水,小孩们都舍不得,说要留着买新的训练用球。 那场球踢得格外拼,对方好几次有威胁的进攻都被后卫挡了出去,最后补时阶段,队里的前锋浩浩拿了单刀,晃过了门将却把球打在了门柱上,最终他们0比1输了比赛,下场的时候十几个小孩蹲在替补席旁边哭,浩浩哭得最凶,脸憋得通红,还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李成蹊刚要过去安慰他,他就从书包里掏出来半块用塑料袋裹着的西瓜,冰得袋子上都是水珠,递到李成蹊面前:“李导,对不起,我没踢进,这是我爸妈早上出摊冰在泡沫箱里的,给你吃。” “那西瓜我咬了第一口,甜得发苦,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李成蹊说,自己以前踢省队输了比赛的时候,只觉得不甘心、憋屈,但是那天握着那半块温温的西瓜,他突然觉得,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场地,值了。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教练的办公室里摆满了金灿灿的奖杯,墙上贴着和球星的合影,但是李成蹊的“荣誉室”是他家里的一个旧抽屉,里面放满了小孩送给他的礼物:有歪歪扭扭画着他踢足球的蜡笔画,有小孩攒了半个月的糖纸,有考了满分的试卷,还有浩浩上次比赛打进关键球之后,给他送的一个玻璃弹珠,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不值钱,但在我看来,这才是体育行业最珍贵的“金牌”——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内核,是唤醒,是让每个普通的小孩,都能在奔跑里找到自信,找到热爱。
“不赚钱的傻子”:我走了,这些孩子去哪踢球?
守了12年的免费球场,李成蹊听过最多的评价就是“傻”。 以前省队的队友聚会,大家聊的都是年薪百万的合同,动辄上千万的青训项目,只有李成蹊一开口就是“我队里的小孩今年有两个能去市队试训了”,说不了两句大家就沉默,有人私下劝他:“你有这个专业能力,随便开个收费的足球培训班,一年几十万不成问题,何必在这晒得跟黑炭一样,还倒贴钱?” 去年确实有个连锁体育培训机构找他合作,说要把他这个社区班改成收费的高端兴趣班,给他30%的分成,一年保底赚50万,李成蹊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这60多个孩子,一半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爸妈要么是在附近卖菜的,要么是跑外卖的,一个月几百块的培训费,他们掏不起,我要是收费,这些小孩就只能回去玩手机了,我不能这么干。” 他不是没动摇过,2020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封了三个多月,他怕小孩们荒废,每天给每个小孩拍10分钟的居家训练视频,挨个点评动作,还给家里没网的小孩充流量,那时候他女儿要报舞蹈班,学费差2000块,他翻了半天微信通讯录,不好意思跟队友开口借,还是妻子偷偷找娘家拿的钱,那段时间他失眠了好几天,甚至想去培训机构当教练赚点钱,结果解封第一天,他刚走到球场门口,就看见几十个小孩抱着球站在那等他,脸都晒黑了一圈,看见他就挥着手喊“李导!我们都想你了!”,他鼻子一酸,啥动摇的念头都没了。 我之前总在行业论坛里听大家讨论,说现在体育产业要商业化,要变现,要打造IP,所有人都盯着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却很少有人愿意往下看,看看塔基的这些普通人,中国体育从来不缺有天赋的天才,缺的是愿意给天才铺路的人,缺的是愿意让普通孩子也能免费踢上球的基层教练,李成蹊的“傻”,其实才是这个行业最缺的“笨功夫”——没有成千上万像他这样扎根在社区、扎根在县城的基层教练,再热闹的职业联赛,再高的奥运金牌数,也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桃李不言:他的名字,就是最好的注脚
这两年李成蹊的日子好过了不少,社区给他申请了青少年体育扶持资金,不但把球场翻成了人工草皮,还给他批了每年的训练经费,本地的运动品牌也主动给他的队赞助了球衣和球鞋,他还招了两个刚从体育学院毕业的年轻人当助教,照样是免费教小孩踢球。 去年队里的小宇被省U13青训队选走了,走的那天,小宇抱着一双新的足球鞋来找他,是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每天早上不吃早餐省下来的,他说“李导,这鞋给你穿,我进了省队一定好好踢,以后踢职业了给你买最好的鞋”,李成蹊现在都舍不得穿这双鞋,只有带小孩出去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训练还是穿那双粘了黑胶布的旧鞋。 上周我再去球场找他的时候,他正带着小孩练点球,旁边的石凳上坐满了家长,有穿外卖制服的,有拎着菜篮子的,还有在附近超市上班的,都拿着水站在边上看,脸上笑盈盈的,他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等自己跑不动了,能有更多的年轻人来接他的班,让这块场地永远都有小孩踢球的声音。 之前总有人问我,中国足球什么时候能好?我以前会说要看联赛运营,要看青训体系建设,要看政策扶持,但是现在我会说,等中国有更多李成蹊这样的基层教练的时候,等每个社区都有能让普通小孩免费踢的足球场的时候,中国足球自然就好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的快乐,这才是我们搞体育的初心啊。 那天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草皮染成了暖金色,李成蹊坐在场边的石凳上抽了一根烟,看着小孩们追着球跑,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起来,我突然想起他的名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没说过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拿过什么响当当的奖项,但是他守了12年的这块场地,已经走出了好多眼睛里有光的孩子,他脚下的这条路,早就被孩子们踩得平平整整,一直通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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