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维斯卡这个名字,不是在足球论坛的转会新闻里,也不是中超转播的解说词里,是上个月在厦门海沧体育中心的中乙联赛看台上,那天厦门鹭岛对阵江西黑马青年,下半场72分钟场边举牌换人,17号小平头、皮肤黑得发亮的年轻边锋跑上场的时候,我身边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巴萨10号球衣的大叔,突然举着皱巴巴的手写A4纸站起来喊:“阿卡冲啊!”周围的本地球迷也跟着起哄鼓掌,我凑过去问大叔这是谁,大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维斯卡啊,我们泉州出来的野球小子,第一次踢职业主场的时候,他爸妈在看台上哭了快十分钟。”
后来我托朋友联系到了维斯卡,在球队基地门口的沙县小吃店采访了他,他手里攥着半瓶冰红茶,运动鞋的鞋头磨得发白,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点泉州口音,翻来覆去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原来真的能靠踢球吃饭。”
被“扔”在野球场的小孩,攒3个月瓶钱买了第一双球鞋
维斯卡本名林伟卡,“维斯卡”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外号,小时候他在爸妈开的西街小吃店门口晃,总蹭对面野球场的电视看巴萨的比赛,特别喜欢伊涅斯塔,别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总仰着头说“我叫维斯卡,是小白的兄弟”,叫的时间长了,身边人反倒忘了他的本名。
他的足球启蒙完全是“野生”的,爸妈开小吃店忙,早上5点起来炸醋肉、煮面线糊,晚上10点才关门,根本没时间管他,就把他往店对面的社区野球场一扔,给个五块钱的零花钱当饭钱,他就蹲在球场边看大人踢,球踢飞了他第一个跑过去捡,踢野球的大哥们都喜欢他,赢了球就给他买冰红茶,有时候还带他踢半场,那时候他连球鞋都没有,穿个20块钱的帆布鞋踢,脚趾甲踢翻了好几个,也不敢跟爸妈说,怕不让他再去踢球。
12岁那年他干了件现在提起来还骄傲的事:捡了3个月的矿泉水瓶,加上平时攒的零花钱,凑了25块钱在菜市场门口的地摊上买了双盗版的刺客足球鞋,鞋钉是硬塑料的,鞋底还粘过好几次胶,他说拿到鞋那天晚上他抱着鞋睡的,第二天穿着去踢球,踢到一半鞋底整个掉了,他坐在场边哭了快半个小时,最后找修鞋的大爷花2块钱粘了粘,又穿了大半年。
“那时候我爸妈总说踢球没用,不如好好学习以后学个厨师,接他们的小吃店。”维斯卡咬了一口蒸饺笑,“我12岁那年第一次踢野球比赛,我们街道队对阵旁边工厂的队伍,我踢前锋进了3个,赢了的队伍有500块奖金,队长给了我50,我转头就去西街的化妆品店给我妈买了个护手霜,她天天炸醋肉,手上全是油烫的小疤,那天我妈拿着护手霜骂我乱花钱,转头就跟店里所有客人炫耀了一遍。”
我总听到有人说,中国足球的苗子都是“有钱人的游戏”,家里没个几百万根本供不起孩子踢职业,这话我以前也信,但见到维斯卡之后我反倒觉得,这种刻板偏见本来就是对草根球员的不公平,野球场的水泥地、25块钱的盗版球鞋、踢翻了的脚趾甲,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阻碍一个孩子爱上足球的理由,真正的阻碍是,没有人愿意低头看看这些在野球场里疯跑的小孩,愿意给他们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放弃职校厨师班的“野路子”,靠跑不死的劲闯进梯队
维斯卡16岁那年遇到了自己的伯乐,当时泉州办青少年业余足球赛,他代表街道队对阵泉州体校的队伍,一个人过了对方5个后卫踢进了制胜球,看台上的厦门鹭岛青训教练陈指导一眼就盯上了他,赛后找到他问:“要不要来我们梯队试训?管吃管住,踢得好还能拿工资。”
那时候他刚初中毕业,已经报了职校的厨师班,就等着开学去学颠勺了,爸妈一开始坚决不同意,说“踢足球能当饭吃吗?万一踢不出来,以后连个手艺都没有”,他跟爸妈吵了整整三天,最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保证书:“给我一年时间,踢不出来我就回去学厨师,以后给你们开个三层楼的大饭店。”爸妈拗不过他,终于松了口。
他去梯队报到的时候,拎了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服,还有那双粘了三次鞋底的盗版刺客,同队的孩子都是从小在足校长大的,穿的都是几千块的顶级足球鞋,看见他的编织袋都偷偷笑,他也不恼,把东西往宿舍柜子里一塞,转头就去了训练场。
“我知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野路子出身,基本功差,跑位也乱,教练总说我踢球像没头苍蝇。”维斯卡挠了挠头,“别人每天练100次传中就走了,我练300次,脚磨破了就用创可贴缠,创可贴不够就用透明胶绑,晚上回宿舍就对着墙颠球,颠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我没退路啊,别人踢不出来还有家里养着,我踢不出来就只能回去颠勺,我不想让我妈觉得我说话不算数。”
2022年冬天梯队去昆明冬训,他发烧到39度,怕教练不让他训练,偷偷裹着羽绒服站在训练场边看,被教练发现了骂了一顿,赶回宿舍休息,结果教练走了他又对着手机里的比赛视频练无球跑,同宿舍的队友说他“魔怔了”,他说“我差的太多了,多练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机会”。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从小被寄予厚望的青训苗子,从小到大吃最好的营养餐,请最好的私教,但是一上场就怕对抗,一输球就哭,眼里根本没有对进球的渴望,反而像维斯卡这样的野路子球员,身上有一股特别珍贵的“饿劲”,他们知道机会来之不易,所以每一脚球都拼尽全力,这种对足球最本真的渴望,比任何标准化的基本功都要珍贵,我们的青训选拔总爱挑那些“乖”的、动作规范的孩子,却常常忽略了这些不按常理出牌的“野孩子”,可足球本来就是充满变数的运动,那些不按套路来的球员,往往才是能打破僵局的惊喜。
坐了864天冷板凳,第一个进球给爸妈换了新冰箱
维斯卡进梯队之后,坐了整整864天的冷板凳。
第一年打U17联赛,他总共只捞到了3次替补出场的机会,加起来上场时间不到20分钟,每次上场都拼到抽筋,但是还是总被教练骂“跑位太乱,影响队友配合”,那段时间他特别迷茫,晚上躲在被子里给妈妈打电话,说要不我还是回去学厨师吧,妈妈在电话那头骂他:“你当初自己说要踢一年的,现在还没到时间就回来,丢不丢人?大不了回来炒菜,我跟你爸的小吃店还养得起你。”
挂了电话他就把自己的训练笔记撕了,撕完了又粘起来,第二天照常最早到训练场,他找队里的老大哥讨教跑位技巧,每次比赛完都把自己的出场片段剪出来,一帧一帧看,哪里跑错了就记在笔记本上,封皮都磨破了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跑位心得,还有好多自己画的战术图,他说那时候他连做梦都在想怎么跑位,有时候梦到自己进球了,醒过来发现枕头上全是口水。
今年3月中乙联赛第一个主场,厦门鹭岛对阵海南之星,第87分钟教练终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上,冲起来。”他上场的时候腿都是抖的,补时最后一分钟,队友下底传中,他想都没想就鱼跃冲顶,球砸进了球网的那一刻,整个球场的球迷都炸了,他脱了球衣往看台上跑,对着爸妈的方向跪了下来,后来他说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到,就想抱着爸妈哭。
那场比赛他爸妈特意从泉州赶过来,坐在看台上,妈妈哭的妆都花了,爸爸举着手机录像,手抖得视频都拍不清,赛后他把进球的球衣洗干净,寄回了家,现在挂在他家西街小吃店的墙上,旁边还贴了他进球的海报,凡是去店里吃东西的客人,他爸妈都要跟人炫耀一遍:“这是我儿子踢进的职业球。”
上周我特意去了他爸妈的小吃店,二十多平的小店,墙上的球衣特别显眼,我点了一份炸醋肉,阿姨特意给我多装了小半份,说“我儿子说了,来看他球衣的客人都多给点”,我问阿姨现在还反对他踢球吗,阿姨擦了擦手笑:“反对啥啊,他上个月发了工资,给我们换了个双开门的大冰箱,以前的冰箱用了十年,冻的肉都变味了,现在好了,我炸的醋肉放多久都新鲜。”
我总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顶级联赛里动辄千万的转会费,也不是世界杯决赛上的绝杀进球,而是这些普通人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改变命运的故事,维斯卡的这个进球,可能不会上体育新闻的头条,甚至除了厦门本地的球迷,根本没人知道这个19岁的小孩是谁,但对于他和他的家庭来说,这个进球就是改变人生的一球,它证明了普通人家的小孩,靠自己的拼劲,也能在职业足球的赛场上站稳脚跟,这就是体育最公平的地方:你流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
他的目标是给老家的孩子建免费足球场
现在维斯卡每个月的工资只有几千块,除了给自己留1000块零花钱,剩下的全都寄给爸妈,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几年前买的,球鞋穿到鞋头磨破了才舍得换,但是他每个月都会攒钱买几双足球鞋,寄给泉州山区的留守儿童。
“我知道没有鞋穿的滋味,小时候穿帆布鞋踢球,脚趾甲掉了都不敢说。”维斯卡说,“上次我回老家,看到村里的小孩在土路上踢足球,连个球门都没有,用砖头摆两个柱当球门,鞋都磨破了还在踢,我看着心里难受,就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问他以后的目标是什么,他挠了挠头笑:“先踢上主力,然后争取去中甲、中超,要是能进国家队就更好了,哪怕只踢一分钟也行,等我以后赚了钱,就在泉州建个免费的足球场,给那些像我小时候一样喜欢踢球的小孩用,不用捡矿泉水瓶买鞋,我给他们买。”
现在网上总有人唱衰中国足球,说中国足球没有希望,但是我见过维斯卡这样的小孩,见过野球场里光着脚踢到天黑的小孩,见过在38度的太阳下练到中暑还不肯下场的梯队球员,我就觉得中国足球从来都不是没有希望,希望就在这些普通人的身上,他们没有优渥的家庭条件,没有专业的启蒙教练,但是他们有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有肯拼肯熬的劲,这些东西,比任何天价归化球员都要珍贵。
采访结束的时候维斯卡要回队训练,他跟我挥了挥手就往基地跑,阳光洒在他黝黑的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想起他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我不想当什么球星,我就想让我爸妈知道,踢球也能有出息。”
是啊,对于很多像维斯卡一样的草根球员来说,足球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想,只是他们想要改变人生的路而已,这条路很难,要坐冷板凳,要磨破无数双球鞋,要忍受别人的质疑和嘲笑,但是只要你肯跑,总有一天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我也相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像维斯卡一样的野球小子,站在职业联赛的赛场上,告诉所有人: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踢好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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