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去浙江丽水松阳县做青少年足球调研,38度的大太阳下,我在县体育中心的人工草皮上第一次见到瓦尔多,他光着脚踩在晒得发烫的草皮上,正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做踩球示范,卷毛上挂的汗珠子砸在草叶上,摔成几瓣,旁边的翻译扯着嗓子喊他歇10分钟喝口水,他摆摆黑乎乎的手,半中文半松阳话地喊:“不行不行,孩子的兴趣等不了,这会刚练到兴头上!”蹲下来给鞋带散了的小队员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上晒出的黑白印子,比旁边球场看门的大爷还深。
那天训练结束我们一起去路边吃大排档,他啃着卤鸭头喝冰啤酒,说自己来中国已经8年了,现在除了皮肤还像巴西人,骨子里早就是半个松阳本地人了,我看着他熟练地用筷子挑炒螺蛳的样子,很难把眼前这个接地气的“洋教练”,和曾经的巴西五人制足球国家队成员、南美五人制联赛MVP联系到一起。
光着脚踢出来的巴西国脚
瓦尔多出生在圣保罗郊外的一个贫民窟,家里7个孩子,他排行老三。“我长到16岁,从来没穿过一双完整的运动鞋,平时要么打赤脚,要么穿哥哥姐姐穿破了补了又补的旧鞋。”他说自己小时候的足球,是妈妈用旧袜子、破布和废塑料塞出来的,圆不圆全看塞的手艺,踢一个星期就得拆开重新塞。
那时候贫民窟里到处都是混帮派的年轻人,瓦尔多的两个哥哥都因为参与帮派斗殴进过监狱,妈妈怕他也走歪路,每天逼着他去镇上的社区球场踢球,“我妈说,只要你在球场上待着,就不会学坏”,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跑3公里到球场,踢到8点再回家吃早饭去上学,放学之后再踢到月亮出来才回家,鞋磨破了就光脚踢,脚底板磨出血泡是常有的事,破了结痂,再磨破,到最后脚底板的茧子厚到踩在碎玻璃上都不疼。
他17岁那年,攒了半年的面包钱,加上帮邻居修剪草坪赚的小费,终于买了人生第一双正经的碎钉足球鞋,结果第一天踢比赛就被对方球员踩了个大口子,他坐在场边哭了整整半个小时,那时候他就暗下决心:一定要踢出名堂,以后再也不用为一双鞋发愁。
之后的10年他确实做到了:19岁入选巴西五人制足球国青队,22岁拿南美五人制联赛最佳球员,24岁随国家队拿了五人制世界杯季军,后来又在巴西国内的豪门俱乐部当了3年青训总监,年薪换算成人民币有近百万,在圣保罗买了大房子,把全家人都接出了贫民窟。
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我问他,大家都说巴西球员的天赋是刻在骨子里的,你觉得你能踢出来靠的是天赋吗?他摇了摇头,啃了一口鸭头说:“哪有什么天生的天赋?我在贫民窟的时候,每天比别人多踢4个小时球,别人去参加派对跳桑巴的时候我在练颠球,别人睡懒觉的时候我在练跑位,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你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同一件事上而已。”我深以为然,我们总喜欢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为天赋,却不愿意承认,大多数人的努力程度,根本还轮不到拼天赋的地步。
揣着单程票来中国的“傻子”
2015年,瓦尔多受中国五人制足球联赛的一支球队邀请来中国做教练,本来他只打算签一年的合同,赚一笔钱就回巴西,结果合同到期前他跟着朋友去了一趟贵州黔东南的山区支教,那次经历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规划。
“我去的那个小学,全校200多个孩子,只有两个瘪了的足球,没有球场,孩子们就在黄土操场上踢,球门是用两根竹竿搭的,连球网都没有,我第一次给他们上足球课的时候,有个左腿有点残疾的小男孩,站在操场边上不敢过来,我问他为什么不一起玩,他说大家都嫌他跑不快,不让他上场。”那个小男孩叫小宇,当时才9岁,小时候因为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瓦尔多后来专门跟学校申请,每天放学之后单独给小宇训练半个小时,从最基础的颠球、传球练起,小宇跑不快,他就陪着小宇慢慢走,小宇平衡感不好经常摔跤,他就蹲下来给小宇拍掉身上的土,告诉他“足球是给所有人带来快乐的运动,不是只有跑得快的人才能踢”,半年之后的县里少儿足球赛,小宇作为替补上场,连进3个球,帮学校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小宇抱着瓦尔多哭,说“我终于也能踢球了”,现在的小宇已经是贵州省残联足球队的主力队员,去年还随队拿了全国残运会五人制足球的银牌,今年还给瓦尔多寄了自己的奖牌照片,背面写着“谢谢瓦教练,你让我知道我也能成为球星”。
那次贵州支教结束之后,瓦尔多就跟巴西的俱乐部辞了职,退了回巴西的机票,揣着一张单程票留在了中国,身边的朋友都骂他是傻子,放着巴西的高薪工作不做,跑到中国的山区来受苦,他说:“我在巴西当教练,带的都是已经有基础的好苗子,可是在这里,我多带一个孩子踢球,可能就多一个孩子的人生被改变,这件事比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喊了这么多年口号,却很少有人真的愿意沉下心来,走到县城、走到山区的学校里,蹲下来跟孩子们站在同一高度,看看他们眼里的足球是什么样的,瓦尔多不懂什么宏大的足球发展规划,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他只是凭着本能去做:看见孩子想踢球没有球,他就自己掏钱买;看见孩子想上课付不起学费,他就免费教;看见孩子有天赋没有出路,他就托关系给找去省队试训的机会,他才是真正把“足球从娃娃抓起”落到实处的人。
县城里人人都认识的“瓦爷爷”
2019年,瓦尔多受松阳县足协的邀请,来这里做青少年足球青训教练,一待就是4年,现在的松阳县,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个卷毛的巴西老头:菜市场卖菜的阿姨会给他塞刚摘的青菜,小卖部的老板看见他来买水总会多给一瓶冰的,甚至街上跳广场舞的阿姨都想给他介绍对象。
他现在带了近200个小孩,收费是每节课20块钱,贫困家庭的孩子全部免费,自己每个月的工资,一大半都拿来给孩子们买装备、交比赛报名费,有时候还会资助家里有困难的孩子,今年春天的时候,他队里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妈妈得了宫颈癌,家里掏空了积蓄也凑不够手术费,浩浩爸爸来给浩浩办退学,说以后不踢球了,要出去打工给妈妈治病,瓦尔多知道了之后,当天就把自己攒的5万块钱拿了出来,又发动身边的朋友、队员家长捐款,三天就凑了12万的手术费,浩浩妈妈手术那天,他带着全队的小孩去医院门口等着,举着加油的牌子,浩浩妈妈出手术室看见他的时候,哭着说“你是我们家的恩人”,现在浩浩妈妈已经康复了,每次球队有比赛,她都会提前做好一大桶绿豆汤送到球场给孩子们喝。
我问瓦尔多,来中国这么多年,有没有觉得后悔的时候?他指了指球场边上贴的照片,那是今年夏天他带的U12队拿浙江省少儿足球联赛冠军的合影,孩子们把奖牌都挂在他脖子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去年我带队去省里打比赛,赢了之后几个小孩跑过来抱着我,说‘瓦爷爷我们赢了’,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我在巴西拿过那么多冠军,都没有这次拿省里的少儿冠军开心。”
现在很多人一提起外籍教练,第一反应就是来中国捞金的,但是瓦尔多用8年的时间告诉我们,足球的本质从来都不是钱,是热爱,是跨越国籍和语言的共情,你对孩子付出多少真心,孩子就会给你多少最纯粹的回报,他现在租的房子就在球场旁边,不到20平,里面堆的全是足球、训练装备,还有孩子们送给他的画,他一年四季都穿运动服,唯一的奢侈品是一双已经穿了12年的真皮足球鞋,是当年他拿五人制世界杯季军的时候国际足联发的,只有参加重要比赛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穿。
他的愿望是看着中国足球冲进世界杯
瓦尔多今年已经52岁了,他说自己以后就打算定居在中国,死了也要把骨灰撒在松阳的球场边上,看着孩子们踢球。“我带过的孩子里,已经有3个进了浙江省队的梯队,还有几个好苗子,再过个10年,说不定就能进国家队。”他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亲眼看到中国男足冲进世界杯,最好队里还有他带过的小孩,“到时候我就坐在看台上,跟身边的人说,你看,这个小子是我教出来的”。
我问他,你觉得中国足球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他想了想说:“足球不是种白菜,撒上种子几个月就能收,足球是种大树,你得天天浇水,慢慢等,可能要等10年、20年,才能长成参天大树,现在我在这里种树,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在各个地方种树,总有一天,这些树会长成森林的。”
那天我们吃完饭走回球场,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还有几个小孩留在场地上练射门,看见瓦尔多过来,远远地就喊“瓦爷爷!你看我这脚射得准不准!”瓦尔多笑着应了一声,脱了鞋就跑上场跟孩子们玩了起来,路灯把他和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正在往上长的树。
我站在球场边看着他们,突然就觉得,我们总在骂中国足球不行,总在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却总是忽略了这些在基层默默付出的人,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薪,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他们在我们看不见的县城、乡村的球场上,默默播撒着足球的种子,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大,会变成支撑中国足球站起来的力量,而瓦尔多,就是这些播种人里,最特别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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