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问重庆洋河体育场周边的老球友,踢完野球最该去哪补元气,十个有九个会给你指老巷子里那间挂着磨旧木牌的八月堂,15平米的小店,墙面上贴满了卷边的新旧球票根、磨掉漆的各式奖牌,还有几十张不同年份、不同运动项目的合影,冰粉的红糖香混着刚脱下来的球衣上的汗味,就是我心里最地道的「体育氛围感」,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7年,见过奥运冠军的领奖台,蹲过职业联赛的球员通道,可最常待的地方还是这间小糖水铺,这里的故事,比我写过的所有赛事通稿都动人。
开糖水铺的前中后卫,把球场搬进了15平米的小店
八月堂的老板陈哥今年45岁,要是不说没人能看出来,这个系着碎花围裙、舀冰粉手稳得不行的中年男人,曾经是重庆力帆梯队的主力中后卫。 1999年8月份的西南青年足球联赛决赛,陈哥为了挡对面的单刀球,飞身铲球的时候十字韧带直接摔断,治了大半年还是没恢复到职业球员要求的状态,只能遗憾退队,退队那天队里的兄弟凑了五块钱,在体育场门口给他买了碗加了双倍糍粑的冰粉,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也成了他这辈子放不下的执念,2013年他凑钱开了这间糖水铺,想都没想就取了「八月堂」的名字,一半是纪念自己没走完的职业路,一半是想给周围爱运动的人,留个歇脚的地方。 我第一次去八月堂是2018年夏天,刚毕业跟朋友去洋河体育场踢野球,38度的天踢了一个小时,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嗓子冒烟的时候拐进了这条老巷子,陈哥看我扶着门喘得直不起腰,没等我说话就端了碗加了薄荷的凉虾过来,冰得我打了个寒颤,他站在旁边笑:「一看就是刚踢完球,慢点儿喝,别呛着。」 那天我才仔细看了八月堂的布置:墙上没有网红打卡海报,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他当年的球员证,旁边贴满了从1998年世界杯到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所有门票根,还有重庆队历年的主场球票,剩下的墙面全是合影:有穿球衣的野球队,有套着马拉松背心的跑团,有穿统一队服的中老年门球队,甚至还有周边社区广场舞比赛的获奖合照,陈哥说:「只要是爱运动的,来我这喝糖水,合影都能上墙,这就是我们的荣誉墙。」 我见过他店里的不成文规矩:不管你是踢职业的还是随便跑两步的,只要来的时候报自己最近的运动成绩涨了——不管是跑5公里快了30秒,还是野球场上终于进了个远射,当天的糖水直接免单,去年有个62岁的大爷跑重马PB了15分钟,专门拐到八月堂报喜,陈哥高兴得直接给大爷免了一个月的凉虾钱,还把大爷的完赛证书打印出来贴在了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从00后街球少年到60后门球队长,这里的观众比职业赛场还杂
八月堂坐落在老社区里,来的人什么年龄段的都有,聊的话题从中甲联赛的排兵布阵到小区门球队的训练计划,从职业马拉松的配速到中学生街球赛的技巧,什么都有,没有什么鄙视链,也没人拿你的水平说事。 我印象最深的是16岁的街球少年小宇,第一次来八月堂的时候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艾弗森3号球衣,胳膊肘上还擦破了皮,点了碗凉虾坐那闷头哭,问了才知道,他爸妈觉得他天天打街球耽误学习,把他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限量款篮球给扔了,还说「打球又不能当饭吃,再打就打断你的腿」,那天陈哥跟他聊了两个多小时,把自己当年退队的时候写的日记都翻出来给他看,说:「热爱不是喊口号,是你要为它负责,你要是能把文化课成绩稳住,走体育单招,我帮你找教练做规划;要是稳不住,你就听爸妈的,把球当课余爱好,也不丢人,总不能为了打球连家都不回。」 后来小宇真的咬着牙把文化课成绩提了100多分,每天放学先写完作业再去打两个小时球,陈哥还找了自己以前的队友,现在在中学当体育老师的,给他做专业训练指导,去年夏天小宇拿到西南大学运动训练专业的录取通知书,还拿了重庆市中学生街球赛的MVP,当天抱着篮球就冲到了八月堂,给陈哥鞠了个躬,把自己的MVP奖牌塞给陈哥:「哥,这奖牌给你挂着,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现在那块奖牌还挂在陈哥当年的球员证旁边,擦得亮堂堂的,每次有小孩来店里,陈哥都要指着那块奖牌给人家讲小宇的故事。 还有68岁的张叔,是周边社区门球队的队长,前两年他们队找不到合适的训练场地,在小区空地上练经常被人投诉扰民,陈哥知道之后,直接把自己店铺后面本来打算堆货的20多平空坝子收拾出来,给他们当临时训练场,还免费给他们提供凉白开,去年张叔他们队拿了重庆市中老年门球赛的冠军,专门做了个锦旗送到八月堂,上面写着「体育爱好者的家」,现在那锦旗挂在门口,比八月堂的招牌还显眼。 我自己也在八月堂留下过难忘的记忆:去年12月我阳康之后,总觉得体力差了好多,之前随便跑10公里都不喘,那次试着跑了3公里,肺疼得像要炸了,晃到八月堂门口的时候直接扶着门站不住,陈哥赶紧给我端了碗温的银耳汤,拉着我坐下说:「你小子不要命了?我当年就是伤刚好就急着回去训练,才把自己彻底搞废了,运动这东西,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跑得久。」后来他给我列了个3个月的恢复计划,从每天走两公里开始慢慢加量,三个月之后我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半程马拉松,完赛那天我第一时间冲到八月堂,把奖牌给陈哥看,他当天直接免了我一个星期的冰粉钱,说「这是我们店的荣誉,必须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现在那块半马完赛牌,跟小宇的MVP、张叔的门球冠军奖牌挂在一排,每次去我都要看两眼,心里暖得不行。
我们为什么爱去八月堂?因为这里没有输赢,只有热爱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经常被人问:「你天天写体育,那些职业联赛、奥运冠军离我们普通人那么远,我们看了有什么用?」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八月堂的故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慢慢变窄了:觉得体育就是要拿冠军,要赚大钱,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看见,甚至连普通人跑个步、打个球,都要被问「你这个水平有啥用?又不能拿奖」,我见过很多人刚开始打球,因为打得不好被人嘲笑就再也不碰了,也见过很多人跑步非要跟别人比配速,跑伤了之后再也不敢上跑道,但在八月堂,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你水平差嘲笑你。 去年世界杯决赛那天,陈哥在八月堂门口摆了个投影仪,坐了满满当当三十多个人,有支持阿根廷的中年大叔,也有支持法国的高中生,最后阿根廷点球赢了的时候,支持阿根廷的人都站起来欢呼,有个17岁的支持法国的小伙子蹲在门口哭,说自己粉了姆巴佩四年,就等着他拿冠军,刚才欢呼得最大声的那个50多岁的阿根廷球迷大爷,走过去给小伙子递了瓶冰可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别难过,姆巴佩才24岁,下次还有机会,我粉阿根廷的时候,比你还小呢,等了36年才等到他们拿冠军。」那天不管支持的球队赢了还是输了,所有人都碰了杯,陈哥免费给所有人送了酸梅汤,他说:「看球嘛,开心最重要,哪有那么多输赢要计较。」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输赢,是热爱啊,我们这些普通人,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站在职业赛场的聚光灯下,但是我们在野球场上进了一个漂亮的远射,在马拉松赛道上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在街球场上晃过了一个比自己高十公分的对手,那种快乐,其实跟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快乐是一样的,八月堂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给了所有普通人的热爱一个容身的地方:你不用打得好,不用跑得快,只要你真的喜欢,就能在这里找到同好,有人跟你分享快乐,也有人陪你消化失落。
草根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赛场里,在烟火气里
这两年国家一直在推全民健身,很多地方修了新的体育场,办了很多群众赛事,我当然觉得这是好事,但我总觉得,草根体育的根,从来都不是那些漂漂亮亮的体育场,是藏在城市烟火气里的这些小地方。 我去过很多城市做体育相关的采访,见过球馆旁边那个会给打球的学生多放两勺面的面馆老板,以前是CUBA的退役球员;见过游泳馆外面那个会给早训的小孩留热豆浆的老板娘,以前是省队的游泳运动员;也见过像八月堂这样,开在体育场旁边的糖水铺,老板是没能继续职业生涯的前梯队球员,这些地方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也没有奖金,但它们装着我们所有普通人对体育最朴素的热爱,是我们这些业余爱好者的「精神主场」。 上周我去八月堂的时候,陈哥正蹲在门口刷墙,说他把旁边的空铺子也盘下来了,打算搞个免费的体育文化角,一边放大家的奖牌、照片,另一边摆几张桌子,以后下雨天大家打不了球,就来店里聊聊天,他还打算每周六上午免费给周边的留守儿童教基础的足球课,教具都买好了,就堆在店铺后面的杂物间里,我跟他开玩笑说:「你这糖水铺都快成体育俱乐部了,以后我来喝冰粉是不是要涨价啊?」陈哥抬头笑,露出脸上的褶子,说:「你小子只要每次跑了PB带证书来,冰粉永远给你免费,加双倍糍粑。」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冰粉的红糖香,墙上的奖牌被吹得轻轻晃,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体育啊,它不一定要在万众瞩目的赛场里,它就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在八月堂的冰粉凉虾里,在我们每一次跑不动了还想再往前迈一步的坚持里,在普通人滚烫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热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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