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刷到2024年全国游泳冠军赛的镜头，33岁的孙杨站在200米自由泳的领奖台上，手里举着铜牌，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纹，接过鲜花的时候他低头笑了笑，没有当年夺冠时挥拳怒吼的张扬，评论区里又吵成了一片，有人说“活该，嗑药的骗子还有脸参赛”，有人喊“孙杨是被西方针对的英雄，我们永远支持你”，作为一个跟了游泳项目快10年的体育从业者，我看着这些评论有点恍惚，距离2018年那场尿检风波已经过去6年了，好像所有人都急着站队，却很少有人愿意平心静气地聊聊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又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我在全运会亲眼见到的一幕：运动员的尿检，从来不是“去趟厕所”那么简单
我对孙杨和尿检的直观印象，来自2017年天津全运会的志愿者经历，当时我在游泳项目的媒体通道做协调工作，那天正好是男子1500米自由泳决赛，孙杨毫无悬念拿了冠军，我站在通道口等他出来，先看到的是两个队医架着他，他连身上的鲨鱼皮泳衣都没来得及换，全身上下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滴下来的水在地上淌了一小滩，嘴唇白得没有血色，走两步就晃一下，看起来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 他刚在通道边的长椅上坐下，两个穿制服的兴奋剂检测官就走了过来，语气很公式化：“孙杨先生，请你配合我们进行赛后尿检，现在跟我们走。”队医赶紧打圆场：“他刚比完1500，脱水太严重，缓5分钟行不行？”检测官摇了摇头：“规定是赛后1小时内必须采样，我们还有下一个检测任务，请你配合。” 我看着孙杨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站住，队医递给他一瓶功能饮料，他喝了两口就弯着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是队医半扶半架着他去的检测室，走的时候检测官还在旁边催“快点，别耽误时间”，那天我旁边的志愿者小姑娘偷偷说了一句：“拿冠军也太惨了，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我才真切意识到，外界对运动员尿检的认知太浅了，很多人觉得不就是去厕所留个尿样吗？有什么难的？但对于顶尖运动员来说，兴奋剂检测是贯穿整个职业生涯的“紧箍咒”：赛内检测每场必做，赛外飞检随时随地，一年最多能接到几十次通知，不管你是在吃年夜饭、陪家人过生日，还是半夜睡得正香，只要检测官敲门，你就得立刻配合，晚到都有可能被判定为违规，孙杨职业生涯前10年，一共接受过180多次各类兴奋剂检测，全部都是阴性，这个密度是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到的，那种随时被监视、没有任何私人空间的压力，搁在任何人身上,时间久了都会有情绪。
孙杨尿检争议的核心：程序正义和规则敬畏，到底哪个更重要？
回到2018年9月4日那场把孙杨拖入谷底的赛外飞检，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没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尽量客观把核心事实捋清楚： 当天IDTM（国际兴奋剂检查管理公司）的三名工作人员到孙杨杭州的家里做飞检，一开始孙杨是完全配合的，按照要求完成了血样采集，但就在准备采集尿样的时候，孙杨发现随行的尿检官一直在拿手机拍他，他要求对方出示资质，才发现三个工作人员里，只有主检官有IDTM的正式授权文件，血检官只有外地的护士执业证，没有浙江当地的从业许可，也没有IDTM的授权，而那个拍他的尿检官，根本就是主检官的高中同学，是个建筑工人，当天临时被叫过来帮忙的，连最基本的检测培训都没参加过，连尿样采集的流程都不知道。 双方就资质问题发生了争执，孙杨团队认为，按照《世界反兴奋剂条例》的规定，所有参与检测的人员都必须持有相应的授权和资质，这次检测本身程序就是违法的，所以不能让对方带走已经采集的血样；而检测官认为，只要主检官有资质，检测就有效，孙杨拒绝交出血样就是抗检，争执到最后，孙杨的保安把装血样的保温箱砸开，把血样留在了自己手里，检测官空手而归，之后就向WADA（世界反兴奋剂机构）提交了孙杨暴力抗检的报告。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2020年国际体育仲裁院（CAS）第一次裁决孙杨禁赛8年，2021年因为发现主审法官有公开歧视华人的言论，案件发回重审，最终改判禁赛4年3个月，从2020年2月开始计算，孙杨错过了东京和巴黎两届奥运会。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省队的游泳运动员小周，他2021年也遇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况：飞检的两个随行人员没有资质，连采样管都不会拆，他当时也很生气，但队里平时的反兴奋剂培训做得多，他第一时间先按照要求完成了采样，然后当场在检测记录单上写下“对两名随行检测人员的资质存在异议”，签完字之后立刻给队里的反兴奋剂专员打了电话，提交了相关证据，最后那次检测结果直接被判定为无效，他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我一直觉得，孙杨在这件事里，是“有理但做得不对”，他质疑检测人员资质完全合理，换成任何一个人，被一个没有资质的陌生人拍、要求你脱裤子留尿，谁都会有警惕心，但他的错误在于处理方式太激进了：你可以不让对方带走血样，可以报警，可以留好所有证据事后申诉，但你把血样砸了，就等于把自己的后路全断了——哪怕你完全没嗑药，样本没了，你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后来的改判其实也说明了这个问题：仲裁庭既认可了检测程序存在重大瑕疵，也认定了孙杨暴力抗检的行为确实违反了规则，4年3个月的禁赛期，是在规则和事实之间找的一个相对公平的平衡点，既不是所谓的“西方恶意打压”，也不是什么“洗白无罪”,就是规则框架内的合理裁决。
被饭圈化的争议：我们为什么总在“捧杀”和“棒杀”之间走极端？
事件发酵的这几年，我最反感的就是舆论对孙杨非黑即白的评判：赢了就是全民族的骄傲，是打破白人垄断的英雄，犯了错就是十恶不赦的骗子，是丢国家脸的败类，连他之前拿的所有冠军都要被质疑是嗑药来的。 我有个08年的表弟，从小练游泳，小时候的偶像就是孙杨，家里贴满了孙杨的海报，游泳帽上还专门找机会要了孙杨的签名，2020年第一次禁赛8年的结果出来的时候，他当着我的面把所有孙杨的周边都扔到垃圾桶里，游泳帽上的签名用黑笔划得稀烂，哭着说“我看错人了，他就是个骗子”，去年孙杨解禁参加全国冠军赛拿了铜牌，他又从垃圾桶里把之前扔的海报捡回来，擦干净重新贴在墙上，跟我说“我就知道我哥是被冤枉的，那些外国人就是故意整他”。 我当时跟他说：“你这两种看法都太极端了，孙杨首先是个普通人，不是神也不是鬼。” 他的成绩是实打实的：男子自由泳史上唯一一个奥运会、世锦赛、世界纪录大满贯得主，14个世界冠军，男子1500米自由泳世界纪录保持了12年至今没人打破，这些成绩是180多次全阴性的兴奋剂检测托底的，没人能靠嗑药拿这么多冠军还瞒了十几年，但他的性格缺陷也很明显：年少成名，从十几岁开始身边所有人都顺着他、捧着他，养成了骄横、冲动、不顾后果的性子，之前当着媒体的面骂教练、和队友起冲突，这些事都是真实存在的，这次尿检事件的爆发，本质上就是他这种性格的必然结果。 我们的舆论总喜欢造神，也喜欢毁神，习惯把运动员当成承载自己情绪的符号，赢了就把所有光环都堆在他身上，容不得别人说一句不好，出了事就把所有脏水都泼过去，恨不得把人踩死，但体育不是饭圈，运动员也不是爱豆，我们不需要为了支持谁就无视他的错误，也不需要为了批判谁就否定他所有的付出，比起急着给孙杨贴“英雄”或者“骗子”的标签，更值得我们思考的是,怎么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在其他运动员身上。
孙杨事件给所有人的启示：规则不是洪水猛兽，也不是不近人情的枷锁
我去年去北京体育大学听反兴奋剂讲座，讲课的是前国家队的反兴奋剂专员，她提到孙杨事件的时候说：“这件事给所有运动员都提了个醒，规则是死的，但人是活的，遇到问题不要先想着对抗，要学会在规则的框架里保护自己。” 她讲了另一件事：有个短道速滑的运动员，比完5000米接力之后严重脱水，3个小时都没尿出来，按照规定1小时内留不出尿样就算违规，他没有跟检测官吵架，而是让队医开了脱水证明，当场拍视频留了证据，跟检测机构申请了延迟采样，最后不仅没被判违规，那次检测结果也正常生效了。 其实反兴奋剂的规则从来不是不近人情，它的核心目的是保护公平，而不是故意刁难运动员，但规则的刚性，就注定了它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特殊情况就随意妥协，这个时候，怎么和规则打交道，就成了每个人的必修课。 孙杨为他的冲动付出了代价：30岁到34岁，正是游泳运动员经验最丰富、心态最成熟的黄金期，他错过了两届奥运会，再也没有机会冲击自己职业生涯的大满贯圆满，这个代价已经足够沉重了，而WADA也因为这件事修改了检测人员的资质审核规则，要求所有参与检测的人员必须随身携带完整的授权文件，不能再随便找临时人员充数，某种程度上，孙杨的遭遇也给后来的运动员争取了更规范的检测环境。 其实这件事的启示不止适用于体育圈，放在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也一样：我们总会遇到不合理的规则、有瑕疵的程序，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拍桌子吵架、硬碰硬对抗，最后反而自己吃了亏，就像你上班遇到不合理的考勤制度，第一反应不是去劳动仲裁，而是直接旷工对抗，最后被开除的还是你自己，规则不是用来对抗的，是用来遵守、也用来合理利用的，遇到问题先冷静，留好证据，在规则的框架内找解决办法,永远比一时意气用事有用得多。
现在孙杨已经33岁了，他自己也说，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参加奥运会了，但他还是坚持每天游1万米，只要有比赛就参加，因为“就是喜欢游泳，能游一天是一天”，回望那场持续了6年的尿检风波，没有绝对的赢家，孙杨为自己的性格买了单，规则也在争议中慢慢完善，我只希望以后我们再看待类似的事件时，能少一点非黑即白的站队，多一点换位思考的理性，既敬畏规则的底线，也体谅人性的温度,这才是体育最该教给我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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