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挤过广州棠下村摩肩接踵的糖水摊、电动车流和收废品的三轮车,走到村口那片刷着明黄色标线的篮球场时,张寓帅正举着个掉漆的扩音器喊暂停——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有趿着拖鞋啃西瓜的租客,有刚送完单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的外卖小哥,还有背着书包攥着跳绳的小学生,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场上那个正擦汗的独臂球员身上,张寓帅穿的湖人24号球服洗得领口发皱,左胳膊上还有个去年修球架时蹭的疤,喊完暂停他蹲下来给场边崴了脚的球员喷云南白药,动作熟得像个做了十年的队医。
没人能想到,3年前这个球场还堆着半人高的建筑垃圾,锁头锈得连村委都找不到钥匙,现在它已经成了整个广州草根篮球圈的“网红圣地”,最多的时候一天有近千人来打球、观赛,连周边城市的野球爱好者都特意坐两个小时地铁过来“踢馆”。
曾是连上场机会都没有的“板凳球员”,他懂普通人对打球的执念
张寓帅是个标准的“体育边缘人”,1995年出生在湛江小县城的他,从小学就爱泡在篮球场,但1米72的身高、不算突出的身体素质,让他从初中到校队到大学的班级赛,永远是坐冷板凳的那个,他印象最深的是高三那年的年级联赛,他们班打到决赛,最后30秒还落后2分,主力球员刚好五犯下场,教练才不情不愿地把他派上去。“我那时候手都在抖,接球的时候差点掉了,转身就往三分线外跳,投出去的时候我都闭着眼,听见全场喊的时候我才知道进了。”那场比赛赢了之后,张寓帅抱着篮球在球场上坐了半小时,哭到校服袖子都湿了,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我这种没天赋的人,也能在球场上当一次主角”。
毕业来广州做电商运营的头两年,张寓帅最大的烦恼就是找不到地方打球,小区的篮球场只对业主开放,进去要刷门禁卡;商业球馆一小时要五六十块,打一次球够他吃三天的外卖;城中村的公共球场要么常年锁门,要么被广场舞队占得连投球的地方都没有,有次他约了三个同事周末打球,找了三个球场都没位置,最后蹲在路边喝了三瓶冰红茶,同事调侃他“想打个球比抢双十一优惠券还难”,那次之后他就动了念头:能不能自己想办法,搞个普通人随时能来、不用花钱的球场?
他最先盯上的就是棠下村门口那片废弃的球场,找村委谈的时候,村干部以为他是来搞收费球场赚差价的,头都不抬就把他赶出去了,张寓帅连着一周每天下班都拎着水果去村委办公室,拍着胸脯保证“我自己出钱翻新场地、装灯、修篮网,平时全天免费开放,我每周只占半天办个不收报名费的比赛,赚了钱都归村里做公益,赔了我自己担”,磨到第五天,村委书记终于松了口,给他签了一年的试用协议。
那半个月张寓帅每天下班就泡在球场里,自己动手清建筑垃圾,找做装修的老乡低价刷地坪漆,从网上淘了二手的照明灯和篮网,前前后后花了不到两万块,全是他攒了半年的年终奖,球场开放第一天,他在村口贴了三张通知,写着“免费打球,随便进”,那天来了三十多个人,有几个光着膀子的民工大哥打完球还主动留下来扫了地上的矿泉水瓶,跟他说“兄弟,谢谢你啊,我们来广州三年了,第一次有地方能痛痛快快打球”。
3年跑遍27个城中村,他把“凑不齐人”的野球局做成了城市IP
第一次办草根联赛的经历,张寓帅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他在朋友圈发了报名通知,说不用报名费,赢了给两箱脉动加五件定制球服,最后只凑到4支队伍:一支是周边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队,叫“改完BUG就得分队”;一支是外卖小哥临时凑的队,名字叫“超时就退单队”;还有一支是附近技校的学生队,和张寓帅自己拉的朋友队。
决赛打到最后10秒的时候,外卖队的队长阿明才骑着电动车冲过来,头盔都没摘就喊“等我两分钟!”他刚送完一单到大学城的外卖,路上车没电了推了两公里,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换了衣服上场的阿明连攻了两波都没进,最后一秒接到队友的传球,踮脚抛投打板命中,全场瞬间炸了,场边的外卖小哥都把头盔举起来喊,领奖的时候阿明抱着两箱脉动,当场就拆开给在场的所有人递了一瓶,他说“以前我们打球都是凑别人剩下的场地,打十分钟就被人赶,今天终于光明正大赢了一次”,那天散场之后,阿明拉着张寓帅加了微信,说以后只要他办比赛,他们外卖队肯定第一个报名。
这样的故事,张寓帅这3年经历了太多,有个叫阿凯的98年小伙子,小时候因为车祸失去了左臂,之前找野球局没人愿意带他,听说张寓帅的球场不挑人,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过来打球,张寓帅特意每次联赛都给他留个“特邀球员”的名额,还帮他剪打球的视频发在抖音上,现在阿凯已经有6万多粉丝,经常在网上教和他一样的残障人士打篮球,上个月还受邀去了CBA的东莞赛区当观赛嘉宾,还有个62岁的王伯,退休之后跟着儿子来广州住,以前每天只能在小区里遛弯,第一次来球场打球的时候,别人都以为他是来接孙子的,结果他一抬手投了个空心三分,全场都看傻了,张寓帅后来专门帮他组了个“银发篮球队”,队里最年长的球员已经71岁了,上个月和附近大学的校队打友谊赛,王伯一个人投了6个三分,赢了比赛之后那群老头拉着张寓帅去喝了半夜的啤酒,说“退休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还年轻”。
3年时间,张寓帅跑遍了广州27个城中村,和11个村委签了合作协议,翻新了32片公共篮球场,办了127场草根联赛,累计参赛人数超过12000人,线下观赛人次破了10万,现在他的赛事已经有了稳定的赞助商,都是周边的猪脚饭老板、修车行老板、糖水摊老板,赞助费不多,最多的也就几千块,但奖品都特别接地气:第一名奖一千块的猪脚饭充值卡,第二名奖全年免费洗车,第三名奖一百碗绿豆沙,张寓帅说“我不想搞那些虚的奖杯奖牌,大家打球打累了,能免费吃碗猪脚饭,比什么都强”。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普通人的热爱也值得被看见
我之前和张寓帅聊天的时候问过他,现在很多人做草根赛事都想着融资、搞IP、赚大钱,你怎么不想着往大了做?他蹲在球场边补破了的篮网,头都没抬就说“我做这个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我知道没球打的滋味是什么样的,我就想让更多像我一样没天赋、没时间、没钱的普通人,有个地方能痛痛快快打个球”。
其实这也是我这么多年跑体育新闻,最认同的一个观点:我们聊体育的时候,总习惯性地把它和奥运金牌、职业联赛、几千万的转会费、动辄上百平的私人健身馆绑定在一起,甚至还有人说“没有天赋就别碰体育”,但我们都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给少数人提供造神的舞台,而是给每个普通人提供一个平等的情绪出口。
我上个月看张寓帅办的比赛,场边有个外卖小哥,中场休息的时候还蹲在台阶上扒拉手机接订单,一听见哨响立刻把手机塞回兜里,跑的比谁都快,那场球他拿了23分,下场的时候他擦着汗跟我说“平时送单要赔笑脸,超时要被扣钱,客户不满意还要被投诉,我在生活里什么都控制不了,但在球场上不一样,球在我手里,我想投就投,想传就传,投进了我就是厉害,谁也管不着我”,这句话我记了好久,是啊,对996的程序员来说,球场上的24秒进攻时间,是他一天里唯一不用改BUG的24秒;对拧了一天螺丝的厂哥厂妹来说,投进一个三分的成就感,比老板发的五百块奖金还实在;对退休的老人来说,跑着接个球的瞬间,他就不是那个需要被人照顾的老头,还是二十岁那个在球场上横冲直撞的少年。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全民健身”“建设体育强国”,总觉得要建多少个高大上的运动场馆,要请多少个奥运冠军来代言,要搞多少个国家级的赛事,才能算实现目标,但在我看来,多几个张寓帅这样的普通人,多几片像棠下村这样免费开放的篮球场,多几个不用看身份、不用看收入、不用看天赋,只要你想玩就能上场的赛事,比什么都管用,我们总说年轻人不爱运动,其实不是不爱,是运动的门槛太高了:打个羽毛球要花几十块订场地,游个泳要办几千块的年卡,连跑个步都要被人问你有没有专业的跑鞋、有没有加入跑团,好像没钱没装备就不配运动一样,但张寓帅做的事,就是把这些门槛全拆了:你穿拖鞋能上场,你穿工服能上场,你只有十块钱买瓶矿泉水也能上场,只要你热爱,就有你的位置。
藏在城中村的篮球架,托着最鲜活的城市烟火
上个月张寓帅办了第一届“城中村篮球嘉年华”,除了常规的5v5比赛,还设了亲子投篮赛、情侣运球赛、老年人罚球大赛,周边的小商贩都主动过来摆地摊,卖烤串的、卖糖水的、卖十块钱一件的盗版球服的,热热闹闹挤了半条街,之前总来球场抗议太吵的张阿姨,那天特意带着孙子来参加亲子赛,赢了一袋子冰棒,她拉着张寓帅说“以前我总觉得你们打球吵得我睡午觉,现在看大家热热闹闹的,比以前场地堆垃圾、小偷乱窜好多了,以后你们办比赛,我给你们送绿豆汤喝”。
那天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还有一群小孩抱着篮球在场上玩,张寓帅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吃烤串,跟我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跑遍广州所有的城中村,争取5年之内翻新100片免费篮球场,还要搞一个专门给外来务工人员办的篮球联赛,夺冠的队伍能报销回家的往返机票。“我小时候总觉得,体育是电视里那些球星的事,现在我才知道,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热爱,也是体育的一部分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球场的照明灯刚好照在他脸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生活里需要什么样的体育从业者?是能拿金牌的冠军,是能办顶级赛事的主办方,还是能赚大钱的体育公司老板?现在我觉得,我们更需要的是张寓帅这样的“普通人”:他自己淋过没球打的雨,所以想着给其他人撑一把伞;他不追求流量不追求变现,只想让每个热爱篮球的人,下楼就能摸到篮球架;他把那些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小热爱攒起来,就拼成了最鲜活、最动人的体育故事。
走的时候我看见场边的围墙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应该是哪个小孩写的:“这里每个人都可以当MVP。”风一吹,凤凰花的花瓣落在篮球场上,刚好落在那行字上面,我突然觉得,这可能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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