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塞尔维亚网球队2023年拿下ATP杯冠军的短视频,镜头扫到场边的队长特洛伊基,他穿着和2010年戴维斯杯夺冠时同色系的运动外套,头发却已经添了不少白丝,举着奖杯和德约拥抱的时候,我忽然想起13年前那个冬天,我和室友在大学宿舍偷接应急电看比赛的夜晚,那是我第一次记住维克托·特洛伊基这个名字,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职业网球赛场上除了站在顶端的巨头,还有太多拿着球拍和命运死磕的普通人。
红土场走出的“塞尔维亚奇兵”:我的青春里全是他的热血
2010年我读大二,正是对网球疯魔的年纪,宿舍晚上11点准时断电,为了看戴维斯杯决赛塞尔维亚对阵法国的最后一场,我和三个室友凑了20块钱买了十米长的插排,从走廊的应急灯接口偷偷接电,把笔记本电脑音量调到最小,四个人挤在一张上下铺上屏气凝神。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塞尔维亚赢不了:前面的比赛里纳达尔已经赢了德约,只要第五场费雷尔拿下特洛伊基,法国队就稳稳把戴杯抱回家,要知道当时费雷尔的世界排名是第7,是公认的红土“稳定男”,而特洛伊基才刚刚打进TOP30,此前连大师赛四强都没进过,赛前解说甚至直接说:“除非奇迹发生,不然塞尔维亚没有胜算。” 可奇迹真的发生了,特洛伊基那天的正手像装了定位器,发球时速全程保持在210公里以上,费雷尔跑不死的防守在他的暴力进攻下完全失了效,三盘比赛特洛伊基只丢了7局,赢下最后一分的时候他直接躺在红土场上滚了一圈,德约和泽蒙季奇冲上去把他压在身下,我们四个在宿舍里喊得太大声,直接把宿管阿姨招了上来,没收了我们的插排,还写了五百字检讨,但那天我们谁都没觉得亏。 那是塞尔维亚历史上第一座戴维斯杯冠军,也是特洛伊基职业生涯最高光的时刻之一,作为塞尔维亚网球黄金一代的成员,他和德约、蒂普萨勒维奇、泽蒙季奇四个人,从被北约轰炸的废墟里拿着旧球拍长大,一路打到了世界网坛的顶端,他没有德约的天赋,没有蒂普萨勒维奇的灵气,但他是队里最能拼的那个“奇兵”:只要团队需要,他可以打单打可以打双打,哪怕对面是费德勒纳达尔,他也敢抡着拍子往上冲。 我那时候打业余比赛,总喜欢学他的发球动作,侧身、抛球、起跳、狠狠把球砸向对方场地的T点,教练说我动作不标准,但我总觉得,能像特洛伊基那样,不管对面站着谁都敢拼,比动作标不标准重要多了。
那场毁了职业生涯的药检风波:规则的刚性不该是冰冷的借口
我以为特洛伊基会顺着2010年的势头一路往上走,说不定能冲进TOP10,拿几个大师赛冠军,可我等到的却是2013年他被禁赛18个月的消息。 那时候我刚毕业在体育报社做实习编辑,早上刷到推送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假新闻:特洛伊基从来没有过药检前科,他性格直来直去,甚至连赞助商的违规活动都不愿意参加,怎么可能拒绝药检? 后来细节逐渐曝出来:2013年蒙特卡洛大师赛期间,特洛伊基得了严重的流感,高烧39度,连续吐了三次,队医给他开了退烧药,轮到他药检的时候,他实在挤不出足够的尿样,就和药检官商量,自己现在身体状态太差,能不能第二天再来检测,药检官口头同意了他的请求,可他没想到,转头药检官就向ITF(国际网球联合会)上报他“无故拒绝药检”,按照规定直接给了18个月的禁赛处罚。 我当时拿着新闻稿和带我的老师争论,我说明明是药检官先同意了的,凭什么罚他?带我的老师叹了口气说:“职业体育的规则就是这么冷冰冰的,口头承诺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只要你没有按规定提交样本,不管什么理由,都是违规。”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职业体育的残酷,特洛伊基当时才27岁,正是职业生涯的黄金年龄,此前一年他刚刚把世界排名打到第12位,距离TOP10只有一步之遥,禁赛18个月,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要清零,等他回来的时候,排名会直接掉出TOP800,要从最低级别的挑战赛重新打。 后来他上诉到体育仲裁法庭,德约、蒂普萨勒维奇等十几个球员都出来给他作证,说这个药检官之前就有过口头同意运动员延后检测的先例,还有当时的医疗记录证明他确实高烧不退,可最终仲裁法庭只是把禁赛期从18个月缩减到12个月,“拒绝药检”的污点还是永远留在了他的职业生涯里。 我到现在都觉得这件事ITF的处理是有问题的:规则的刚性当然是保证公平的基础,但刚性到完全忽视个体的特殊情况,甚至不肯多花一点时间去核实细节,本质上是另一种懒政,如果当时药检官能给他开一张书面的延后检测证明,如果仲裁法庭能再多采信一点球员的证词,特洛伊基的人生可能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可没有如果,职业体育从来不会给人重来的机会。
禁赛归来的“网坛老炮”:把剩下的热爱全部还给网球场
2014年特洛伊基复出的时候,世界排名是第847位,比很多刚转职业的青少年选手排名还低,那时候很多人劝他退役:你已经拿过戴杯冠军,也进过TOP15,就算退役也没有遗憾了,何必从最低级别的比赛开始熬? 可他偏不,他带着自己的老教练,一站一站去打挑战赛,有时候打一场资格赛赢了才能拿几百欧元的奖金,连机票钱都不够,他就坐廉价航空,住最便宜的酒店,打完比赛自己拎着球拍去赶车,我那时候经常在挑战赛的签表里看到他的名字,赢了就往前挪几十位,输了就原地踏步,整整打了一年,他才把排名打回TOP100。 2017年上海大师赛,我特意买了资格赛的票去看他,那天他对阵的是19岁的中国小将吴易昺,31岁的特洛伊基腿上缠满了肌贴,每跑一步都能看到他脸上的痛苦表情,第二盘他甚至因为腿抽筋叫了医疗暂停,所有人都觉得他要输了,可他咬着牙把比赛拖进了抢七,还救了三个赛点,最后赢下比赛的时候,他对着看台挥拳,眼睛亮得和2010年躺在红土场上的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 散场的时候我在球员通道碰到他,给他递了我打印的2010年他戴维斯杯夺冠的照片,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接过笔,在照片上签了名,还写了一行英文“Keep loving tennis(永远热爱网球)”,我问他会不会觉得当年的禁赛很委屈,他说:“当然委屈,可是我没有时间抱怨,我还有球拍,还能打球,就已经够好了。”那张照片我现在还贴在我家的书桌前面,每次打比赛输了觉得郁闷的时候,我就看看他写的那句话,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后来的几年他的成绩一直不温不火,最好的成绩也就是ATP250赛的冠军,再也没有回到过巅峰时期的排名,但他从来没有说过放弃,2020年疫情的时候他参加了德约举办的阿德里亚表演赛,不幸感染了新冠,康复之后状态下滑得更厉害,2021年他正式宣布退役,退役仪式上他说:“我没有拿到过大满贯,也没有成为世界第一,但我已经把我所有的热情都给了网球,我没有遗憾。”
特洛伊基的人生,是绝大多数职业运动员的缩影
我们平时看网球,记住的都是三巨头的传奇,是大满贯冠军的荣耀,可我们往往忽略了,99%的职业运动员,都是特洛伊基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有过高光时刻,也被命运开过猝不及防的玩笑,他们拼尽全力,可能也达不到外界期待的高度,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手里的球拍。 我现在打业余网球联赛,认识了很多开球馆、做教练的朋友,他们里有很多人以前都是专业队的运动员,因为受伤、因为运气不好没能走上职业赛场,但是他们还是在做和网球相关的事,就像退役之后做了塞尔维亚戴维斯杯队长的特洛伊基一样,用另一种方式守着自己热爱的东西。 我经常和朋友说,特洛伊基的故事比三巨头的故事更能打动我,因为他的人生更真实,更像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人生:你可能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好,以为自己能考上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结果高考失利,或者找工作的时候碰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你以为人生就这么毁了,可咬咬牙往前走,还是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去年ATP杯塞尔维亚夺冠的时候,特洛伊基作为队长举起奖杯,记者问他会不会遗憾自己球员时期没有拿到更多的冠军,他笑着说:“我现在带着这些年轻人拿冠军,和我自己拿冠军一样开心,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网球,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 是啊,我们总说要赢,要站在山顶,可其实能一辈子做自己热爱的事,哪怕没有站在最顶端,也已经是很成功的人生了,特洛伊基从来不是什么网坛传奇,他只是一个拿着球拍和命运死磕的普通人,可正是这样的普通人,才构成了网球世界最鲜活、最动人的部分。 我想下次如果还有机会见到他,我一定要告诉他,13年前那个在宿舍里偷接电看他比赛的年轻人,现在还在打网球,还记着他说的,要永远热爱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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