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六点半，我攥着刚从便利店买的冰可乐，往杭州潮鸣街道那片半拆的老体育场走，隔了半条街就听见围栏里传出来的吼声：“张哥补防！178冲啊！” 锈迹斑斑的铁围栏上挂着条褪色的红横幅，写着“178足球联盟7周年友谊赛”，场边堆着半筐没拆封的阳光玫瑰、摞得整整齐齐的外卖保温箱，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个蜡笔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足球，写着“爸爸最棒”。
很多人第一次听见“178足球”的名字，都会以为是身高178cm的人才能进的球队，只有这帮踢了7年的老伙计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是2016年凑队买第一套队服时，算下来每个人刚好AA了178块钱，没有赞助商，没有专业教练，甚至连固定场地都是跟社区磨了半年才申请到的免费球场，就是这么个“草台班子”，现在已经发展成了有8支队伍、200多个固定队员的草根足球联盟，队员里有开水果店的老板、送外卖的骑手、做会计的宝妈、刚毕业的程序员，甚至还有个患小儿麻痹、走路有点跛的95后小伙子，从当初7个人凑的1246块队费，到现在每年都能办起面向周边社区的免费足球体验营，178足球走的这7年,藏着太多普通人关于热爱的真相。
178块钱凑出来的球队，装着7年的烟火气
178的元老队员张军今年38岁，在离球场不到500米的地方开了家“张记水果”，球衣背后印的不是名字，是他水果店的招牌，据说是当初印队服的时候他主动提的，说“就当给我家店打广告了，以后队友买水果全打8折”，7年前他第一次被拉去凑数踢球的时候，体重已经飙到了180斤，高血压压得他天天头晕，医生说他再不动就可能要中风，他蹲在野场边看了三次,才敢腆着脸问能不能加他一个。
“当时队里刚凑起来，缺个前锋，我上学的时候踢过校队，就想着试试，那时候说要交178块队服钱，我还嘀咕会不会是骗子，没想到一踢就是7年。” 张军的膝盖上现在还留着去年比赛摔的疤，那次他跟对方球员抢头球，整个人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蹭得血肉模糊，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伤口，是盯着滚进球门的球喊“算不算！算不算！”，逗得全场人都笑，现在他的体重已经降到了150斤，高血压的药早就停了，每次踢完球都要扛两筐店里刚进的水果给队友分，去年他女儿小升初，为了陪孩子备考他缺了三个月的球，队友们每次踢完都给他发全场集锦，还凑钱给孩子买了复习资料，孩子考完试的第一场球，他上场20分钟就踢了个帽子戏法，场边的女儿举着自己画的牌子跳得比谁都高，散场之后他抱着女儿跟全队拍了张合照,那张照片现在还贴在他水果店的收银台后面。
像张军这样的普通人，在178里一抓一大把，门将周凯是个00后外卖员，家在安徽农村，专科上学的时候就是校队门将，毕业后来杭州送外卖，每次接单路过球场都要停下来看十分钟，后来被张军拉进了队，他的门将手套磨破了三个，都舍不得买新的，队友们凑了300多块给他买了副专业手套，他不好意思要，之后凡是给队友送外卖全免配送费，还多送一瓶冰脉动，我见过他好几次，外卖箱就放在场边，上半场刚守完一个点球，手机响了来了个附近的订单，他套上外卖服就跑，送完单满头大汗地赶回来,刚好赶上下半场开场。
我曾经问过他们，踢了这么多年没有奖金没有奖杯，图什么？张军啃着西瓜跟我说：“图什么？图每天守十几个小时水果店之后，能在球场上跑一小时，什么房租什么进货压力全忘了；图我们这帮兄弟踢了7年，谁家里有事招呼一声全来帮忙，上次我妈住院，队里的小伙子轮着来给我守店，178对我们来说不是个球队，是另一个家。”
被误解的草根足球：不是只有踢职业才叫热爱
我之前陪178的队员们去跟周边的企业队踢友谊赛，场边有个退休的老教师看了半小时，跟我嘀咕：“这帮人三四十岁了，不好好赚钱陪家里人，天天在球场上跑，有什么用？又踢不成职业球员。” 我当时没反驳，但我知道，对很多普通人来说，足球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踢职业、拿冠军。
178里唯一的女队员李雯今年32岁，是个做税务会计的宝妈，去年才加入球队，她上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踢球，但是爸妈说女孩子踢足球疯疯癫癫的，硬是逼她去学了钢琴，之后工作、结婚、生孩子，整整15年没碰过球，去年她有点产后抑郁，经常对着报表就掉眼泪，下班路过球场看他们踢了好几次，张军注意到她，主动喊她来试试，她第一次上场的时候，连停球都能停到自己脸上，跑十分钟就喘得不行，但是她说那天踢完球出了一身汗,回家睡了近几年最安稳的一个觉。
现在她已经是178二队的主力边锋了，速度快、传球准，好多男队员都抢不过她，她老公现在每周六都带着3岁的儿子来给她加油，小家伙拿着个小足球在场边踢得有模有样，今年春天幼儿园的足球赛，还拿了最佳射手，李雯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我的生活就是上班、带孩子、做家务，一眼就能看到头，但是踢了球之后才发现，我原来还能有自己的爱好，还能在球场上跑得那么快，别人说我们踢得业余，说我们浪费时间，但是对我来说，这每周两个小时的踢球时间，就是我对抗生活琐碎的底气啊。”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足球的认知太功利了：送孩子去踢球，首先想的是能不能升学加分，能不能走职业路线赚大钱；看国家队比赛，赢了就吹上天，输了就骂得狗血淋头，没人在意足球本身就是一项能给人带来快乐的运动，我们总说中国足球底子差，但是你去问问身边的人，有多久没踢过球了？家附近能找到免费的公共球场吗？很多人一边骂国足踢得差，一边连小区里的球场都让给广场舞大妈，看到成年人踢球就说“不务正业”，这样的土壤里,怎么可能长出好的足球苗子？
178的这些队员，没有一个人踢过职业比赛，甚至连正经的训练都没参加过，他们踢赢了比赛的奖品，就是全队凑钱去路边摊吃一顿烧烤，踢输了就互相调侃买水买冰棒，但是他们对足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上个月世界杯的时候，全队包了个小餐馆看决赛，阿根廷赢的那天，一帮三四十岁的大男人抱着哭，张军说，他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去现场看一次世界杯，现在虽然没实现，但是能跟一帮志同道合的兄弟踢一辈子球,也值了。
你看，热爱从来不分高低贵贱，不是只有站在世界杯的绿茵场上才叫踢球，不是只有进国家队才叫热爱，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下班之后在球场上跑半个小时，跟朋友踢一场没什么规则的野球，出一身汗把工作的烦恼全忘掉,这就是足球最本真的意义啊。
走了7年的178足球，想让更多普通人敢走上球场
去年开始，178的队员们办了个免费的“零基础足球体验营”，每个周末上午都在老体育场教附近的小孩和上班族踢球，不收一分钱，器材都是队员们自己凑钱买的，我问他们图什么，队长老陈跟我说：“我们当年想踢球，要么没场地要么没人带，现在我们有场地有经验了，就想让更多喜欢踢球的人敢上场，不管你会不会踢，不管你年龄多大，身体怎么样，只要想来玩，我们都欢迎。”
体验营里有个叫阿明的小伙子，今年24岁，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跛，之前连续一个月都坐在球场边看他们踢球，不敢过来打招呼，后来老陈主动过去喊他来试试，为了照顾他，大家还特意改了规则，允许他不用跑太快，停球的时候可以用手辅助一下，阿明第一次上场的那天，踢了不到十分钟就进了一个球，当时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然后蹲在地上哭，说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参加过集体运动，上学的时候上体育课都只能在一边坐着，从来没人愿意带他玩，那天他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配文是“我今天也踢进球了”,底下全是队友们的点赞。
现在阿明已经是体验营的志愿者了，每次都提前半小时来场地摆器材，教更小的小朋友传球，他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能办一个专门给残疾人的足球队，让更多跟他一样的人,也能感受到踢球的快乐。
178走到现在，也遇到了不少难处，最近他们用了7年的老体育场要拆了建商业综合体，全队找了快一个月的新场地，周边的收费球场一小时最少要200块，他们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根本承担不起；有几个小区的公共球场，要么被广场舞的阿姨们占了，要么停满了私家车，之前他们还为了场地的事跟阿姨们吵过好几次，后来协商了工作日晚上7到9点给他们踢球，周末上午给阿姨们跳广场舞，现在大家关系还挺好,阿姨们有时候还会拎着矿泉水来给他们加油。
我经常在想，我们总说要振兴足球，要抓青训，要搞职业化，但是最该做的，难道不是给普通人多建几个免费的球场，让大家想踢球的时候有地方去，让普通人踢球的时候不会被说“不务正业”吗？足球的根基从来都不是职业联赛，而是千千万万愿意走上球场的普通人，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踢球、喜欢踢球，足球的土壤才会真正肥沃起来，我们才会有更多好的球员,更好的成绩。
上周六的7周年友谊赛结束之后，全队去了旁边的烧烤摊吃饭，张军扛了两筐阳光玫瑰，周凯搬了一箱冰可乐，李雯的老公带了做好的小龙虾，大家坐在一起聊以后的计划：等找到新场地，要办个规模更大的联赛，邀请周边所有的草根球队都来参加，报名费还是每个人178块，冠军的奖杯就用喝完的啤酒罐做，奖品就是全队的烧烤免单；体验营还要继续办，以后还要开个残疾人足球班,让更多人能上场踢球。
晚风一吹，烧烤的烟飘得老高，有人拿着个破喇叭在唱《怒放的生命》，旁边桌的人也跟着一起唱，我看着这帮脸上还挂着汗、球衣都脏了的普通人，突然明白178足球最珍贵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它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足球俱乐部，也没有出过什么耀眼的球星，它就是一群普通人给自己造的梦,是平凡生活里的一道光。
就像老陈那天喝了点啤酒跟我说的：“别人问我178足球是什么，我就说，是我们这帮普通人写给热爱的情书，可能写得不好看，有错别字，但是我们写了7年，还要接着写一辈子，只要还有人愿意踢球，178就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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