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贵州榕江追村BA的赛事,散场的时候被场边一群皮肤黝黑的小孩拉住,他们举着手里皱巴巴的奖状,指着不远处蹲着给队友系鞋带的男人说“那是我们刘教练!”,那个男人就是刘博宇,彼时他带的天柱县留守儿童篮球队,刚刚在村BA的邀请赛里赢了两支成年队,成了整个赛场最火的黑马,他穿的洗得发白的运动短袖胸口印着歪歪扭扭的“天柱少年”四个字,脚上的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洞,看见我走过来,有点局促地擦了擦手,兜里掉出来半盒给小孩准备的驱蚊水和一张记满了小孩生日和旧伤的便签纸。
那天我们坐在榕江的路边摊吃冰粉,他给我讲了他和这群小孩的故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风里飘着旁边烧烤摊的香味,他说“我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打过专业比赛,就是不想让这些小孩走我之前的老路”。
从“没人要的野球小子”到“山村里的孩子王”
刘博宇自己就是天柱县山沟里长大的留守儿童,父母在他7岁那年就去广东的电子厂打工,一年最多回来一次,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小学的时候偶然看见镇上中学的学生打篮球,一下子就着了迷,那时候他连一双正经的球鞋都没有,穿着奶奶纳的布鞋打球,脚指头磨破了就缠个胶布继续打,14岁那年他听说县里的体校招篮球学员,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坐车去县城面试,教练捏了捏他的胳膊,又量了量他的骨龄,撇着嘴说“个子太矮,没天赋,别浪费时间了”。
他没放弃,就天天泡在镇上的旧篮球场打野球,和镇上的成年人打,输了就给人买矿泉水,赢了就蹭人一个面包吃,打到19岁,他去广东找父母打工,在电子厂流水线干了三个月,就因为篮球打得好被厂老板挖到了公司的篮球队,专门打东莞的民间业余赛事,那几年他拿过五六次东莞民间篮球赛的冠军,最多的一次奖金拿了两万块,他攥着钱在东莞的篮球馆外面站了很久,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没球鞋磨破的脚,因为没教练自己瞎练崴了肿得像馒头的脚踝,突然就不想再打工了。
24岁那年他回天柱县过年,走在镇上的路上,看见几个半大的小孩放学了不回家,蹲在路边的垃圾堆旁边打手游,还有两个小孩偷偷往河边走要去洗澡,那模样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当时就动了念头:要搞个免费的篮球训练营,把这些没人管的小孩收过来打球,至少别让他们学坏。
第一个学员是他邻居家的小孩阿明,当时12岁,爸妈离婚之后都去了外地,跟着70多岁的奶奶过,已经逃学半个月了,天天泡在网吧,刘博宇去网吧逮他的时候,他正光着脚蹲在椅子上打游戏,脚背上全是蚊子咬的包,刘博宇没骂他,拉着他去县城的运动品店买了双361度的球鞋,花了219块钱,阿明抱着球鞋蹲在店门口哭,说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给他买过超过100块钱的东西,第二天阿明就背着书包去了学校,放学之后准时到刘博宇说的旧篮球场报到。
我之前和几个搞青训的专业教练聊起过这件事,他们总说基层青训要选苗子,要挑天赋好的小孩培养,不然就是浪费时间,但我一直觉得这种说法太傲慢了,体育最开始的意义从来不是筛选精英,是给那些站在阴影里的人一个抓手,刘博宇最开始办训练营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拿什么奖,他就是想让这些没人管的小孩放学之后有个地方去,有个事干,哪怕就只是跑跑步出出汗,也比泡网吧、去河里玩命强,这才是体育最朴素的价值,和天赋无关,和冠军无关,只和人有关。
没有经费的“三无球队”,咬着牙走了三年
最开始的训练营要多简陋有多简陋:没有固定场地,刘博宇就去镇上的中学找校长谈,人家放学要锁操场,他就天天给保安塞烟,等学生都走光了再带着小孩进去练,练到晚上九点操场关灯就摸黑跑圈;没有篮球,就找县里的业余球友捐旧球,球破了就买补胎的胶自己补,到后来每个球上面都有三四块补丁;没有球衣,就找镇上开打印店的老板帮忙,在10块钱一件的白短袖上面印“天柱少年”四个字,洗两次字就掉得差不多了。
后来他干脆把自己老家那块废弃的晒谷场平整了,找亲戚朋友凑了两万块钱,铺了水泥地,画了线,又从废品站淘了两个旧篮球架焊起来,终于有了自己的场地,那段时间他天天扛着水泥桶干活,手上磨的茧子到现在都没消,有人笑他傻,说好好的工不打,回来给别人家的小孩当保姆,他也不反驳,抹一把汗就继续和水泥。
2021年他带着12个小孩去凯里打州里的青少年篮球赛,路费是找开餐馆的表哥借的5000块钱,住不起酒店,就带着小孩在体育馆的过道打地铺,铺的是从家里带的旧被子,给小孩买泡面吃,加根火腿肠就算是加餐,当时其他参赛队都是专业的青训队,小孩们穿的都是大牌球衣球鞋,还有专门的体能师跟着,看见他们这群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都私下叫他们“叫花子队”,刘博宇也不生气,就跟小孩们说“咱们球可以输,人不能输,打比赛的时候狠狠打,赢了我给你们每人加两个鸡蛋”。
最后他们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刘博宇提前给每个小孩都买了双新球鞋,花了他半个月的积蓄,他自己还是穿那双磨破了洞的旧鞋,领奖台下面的观众给他们鼓了十分钟的掌,有个当地的企业家当场就给他们捐了一万块钱,说“这群小孩打得有骨气,这钱给他们买装备”。
我后来见过很多人聊青少年体育,张嘴就是“科学训练体系”“经费投入”“人才选拔机制”,这些东西当然重要,但在这些偏远的县城和山村,最缺的从来不是这些飘在天上的理论,是愿意蹲下来陪着小孩熬的人,刘博宇不懂什么运动生理学,不懂什么高位掩护、三角进攻的高阶战术,他就懂几个最朴素的道理:训练不能偷懒,打球不能耍小动作,赢了不能骄傲,输了不能哭鼻子,每次训练完要挨个给小孩揉腿放松,谁家小孩家里没饭吃就带回家吃,谁学费交不起就帮着凑,这种最朴素的体育观,比任何专业教材都管用,因为他是真的把这些小孩当成自己的弟弟妹妹疼。
闯进全国决赛的“黑马”,打了多少人的脸
2023年全国青少年乡村篮球邀请赛,刘博宇带着他的天柱少年队一路打到了决赛,对手是浙江一家职业篮球俱乐部的U14青训梯队,人家的小孩平均身高1米82,最差的装备都是几千块钱的签名球鞋,场边跟着战术师、体能师、队医一大群人,而刘博宇的队里最高的小孩才1米72,全队的装备加起来都没人家一个小孩的贵。
那场球最后他们输了6分,但是全场观众站着给他们鼓了十五分钟的掌,最后裁判都跑过来和他们合影,当天晚上“贵州留守儿童篮球队惜败职业青训队”的话题上了热搜,刘博宇一下子成了名人,有人夸他是基层体育的良心,也有人站出来骂他:说他是“野路子”教练,训练不科学,把小孩练伤了怎么办;说他拿留守儿童博眼球,就是为了赚流量捞钱。
我那时候特意给刘博宇打了个电话问他怎么看,他沉默了半天,给我拍了一张他随身带的小本子的照片,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小孩的身体情况:“阿明,左膝盖旧伤,不能连续深蹲超过20个”“阿妹,腰不好,训练后要多揉10分钟”“小宇,过敏体质,不能喝带气泡的运动饮料”,他说他知道自己不专业,所以去年就自己掏腰包去贵阳参加了基层教练员培训,考了国家级的E级教练员证,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刷两个小时的专业训练视频,就怕自己的不专业耽误了小孩,之前有个小孩训练的时候崴了脚,他背着小孩走了三公里山路去医院,花了八千多块钱,都是自己掏的,从来没要过小孩家里一分钱。
至于说他捞钱的就更可笑了,出名之后有好几个MCN机构找他,说要包装他当网红,开直播带货,一年保底能赚一百万,还有运动品牌找他代言,给他开七位数的代言费,他全都推了,他说“我要是想赚钱,我在广东打工打得好好的,回来干嘛?这些小孩现在正处在三观成型的时候,我要是拿他们博眼球赚钱,他们以后会不会觉得打球就是为了出名捞钱?我不能给他们带这个坏头”。
我特别烦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指指点点的人,你没在那个山村里待过,你不知道这些小孩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阿明之前是要被学校劝退的问题学生,现在成绩排年级前十,还是学校的学生会干部;队里的女孩阿妹,之前因为是女孩,家里本来要让她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现在因为打球拿了奖,县里的中学给她免了三年学费,省体校还专门来挖她;还有那个最小的小孩小宇,之前因为性格内向天天被人欺负,现在在球场上敢和比他高一个头的人抢篮板,说话都比之前大声多了,体育给这些小孩的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职业篮球梦,是被人看见的机会,是站直了腰杆的底气,是一辈子都用不完的不服输的劲,那些说三道四的人,有本事你去山里待三年,免费给小孩当三年教练试试?你要是能做到,你再来指指点点。
体育的光,要照到更多没路走的小孩身上
今年春天我再见到刘博宇的时候,他的训练营已经有32个小孩了,一半是男孩一半是女孩,县里给他批了一块新的标准篮球场,还有几个体育学院的毕业生主动来当志愿者,帮他给小孩做专业训练,之前打全国赛的那批小孩里,有两个被省体校选中了,剩下的也都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阿明还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去北京参加了活动,第一次去天安门看了升旗,回来之后抱着刘博宇说“教练,我以后要打CBA,赚了钱给你建个最大的球馆”。
刘博宇说他从来没指望这些小孩都能打职业,“能走专业路线当然好,走不了也没关系,他们练了这么多年球,身上那股不怕输、能吃苦的劲,不管以后干什么都差不了,哪怕以后在家种地、出去打工,遇到难的事,想想之前打比赛咬着牙扛过来的时刻,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现在他还在往下面的乡镇跑,找那些没人管的留守儿童,想把训练营开去每个乡镇,让更多想打球的小孩都能摸到篮球。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天天说“体育强国”,说“全民健身”,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拿多少块奥运金牌吗?是有多少个顶级的职业联赛吗?这些当然是,但也不全是,真正的体育强国,应该是让每个想打球的小孩都有地方打球,让每个在阴影里的人都能摸到体育的光,是有千千万万个刘博宇这样的普通人,愿意蹲下来,把手里的篮球递给那些没被看见的小孩。
那天我走的时候,看见刘博宇带着小孩在球场上训练,太阳晒得他们的脸通红,小孩们喊着口号跑圈,声音大得能传到山的另一边,有人问刘博宇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跑圈的小孩笑:“干到我干不动的那天呗,只要还有小孩想打球,我就一直在这。”风把他短袖上的“天柱少年”四个字吹得晃起来,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见过的,体育最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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