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特意绕了三公里的路,躲开西安主干道的晚高峰,钻进老城区爬满青苔的深巷里,隔着半条街就听见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混着炸串的孜然香、老陕喊人的大嗓门,不用看路我也知道,马王庙球场到了,半人高的铁丝网锈得掉渣,上面挂着几件球迷脱下来的T恤,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冰峰,场边的梧桐树种了快40年,枝桠伸得老远,把半个球场都遮在阴凉里,光着膀子的大爷跑得满头汗,穿校服的小孩抱着球蹭在边线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场上的局势,随时准备喊一句“加我一个”。
我跟这个球场打交道快10年,见过太多人把这里当成生活的“第二落脚点”:下班的上班族西装还没换就来投两个篮,接孙子放学的奶奶蹲在场边看老伴打半场,连旁边宠物店的柯基,都每天跟着主人来场边晃悠,捡别人扔的矿泉水瓶玩,很多人说现在的体育都变味了,要么是要烧钱的高端赛事,要么是要办卡的商业球馆,但每次站在马王庙的场边我都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马王庙的球场,从来没有“上场门槛”
我去过不少商业球馆,总免不了碰到这样的情况:要提前预约占场,熟人组队不愿意带陌生人,打得不好会被队友甩脸子,穿得不是专业球衣球鞋,站在场边都觉得尴尬,但马王庙的球场从来没有这些规矩,只要你抱着球站在边线上,哪怕穿的是拖鞋、工服、校服,只要喊一句“加我一个呗”,立马有人给你腾位置。
68岁的张守义大爷是这里的“常驻嘉宾”,右腿膝盖上还有一道十公分长的疤,是年轻时候在纺织厂队打比赛摔的,半月板摘了半块,医生当年说他以后最好别剧烈运动,结果他这一打就打到了现在,每天下午两点他准骑个二八大杠过来,车筐里装着保温杯和擦汗的旧毛巾,打不动全场就打三对三的“养生局”,中远投准得让二十岁的小伙子都脸红,去年冬天我跟他打对位,防他的时候不敢使劲,怕把他碰摔了,他反倒笑我:“小伙子你尽管撞,我这身子骨在这个场子里摔了三十年,比你想象的结实。”那天他连着进了四个三分,赢了之后还特意拍了拍我肩膀:“你防守脚步稳,就是太客气,打球哪有不碰的?”
这里还有个叫浩浩的初二小孩,个子才一米五,刚过来的时候不敢上场,就抱着球在边线上投空篮,张大爷看见就主动喊他组队,打比赛的时候特意给他喂球,哪怕他投丢了也不骂,只说“下次出手再果断点”,现在浩浩已经是这里的“明星后卫”,运球溜得能晃开比他高一头的成年人,他妈妈上次来接他,特意给场边的大爷们都买了水,说之前给孩子报了一万多的篮球培训班,孩子每次去都哭,来了马王庙两次,现在每天放学都嚷嚷着要过来打球,技术比培训班练得还好。
上个月我还碰到一个外卖小哥,穿着黄蓝相间的工服,车停在巷口,手里还攥着没送完的餐,站在边线上犹豫了三分钟才小声问了一句“能加我一个不?我就打十分钟,餐快到点了我就走”,场上的人立马给他腾了位置,他脱了工服外套,里面穿的还是印着中学logo的旧球衣,突破的时候特别猛,进了两个球之后看了眼手机,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得去送餐了”,抱着外套就跑,场上的人喊他“下次再来啊”,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后来我再碰到他,他说自己以前是中学篮球队的,毕业之后跑外卖,一天跑14个小时,只有路过马王庙的时候能蹭十分钟球,“就这十分钟,比我睡一小时都解乏”。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喊着要“体育下沉”,其实下沉从来不是办多少高端赛事,给多少专业运动员补贴,而是多建几个像马王庙这样的球场:没有收费门槛,没有技术歧视,不管你多大年纪、什么职业、有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只要你想玩,就能上场跑两步,体育本来就是给人带来快乐的东西,要是连上场都要比身份比装备比技术,那还有什么意思?
赢了没奖金,输了的要请全场喝冰汽水
马王庙每年夏天都有个固定的“巷口杯”篮球赛,办了快20年,没有赞助商,也没有专业裁判,规则都是大家凑在一起定的:不许垫脚不许肘人,60岁以上的大爷上场防守不能碰,学生队优先挑场地,赢了的队伍没有奖杯奖金,输了的要买两箱冰汽水给全场人分。
我去年跟朋友组队参加过一次,参赛的队伍说出来都没人信:有对面街道的城管队,有旁边菜市场的个体户联队,有附近中学的高中生队,还有张大爷带的“老头乐队”,平均年龄52岁,我们小组赛就抽到了“老头乐队”,本来以为稳赢,结果张大爷他们几个配合得特别默契,挡拆跑位比我们这些年轻人溜多了,最后我们输了2分,按照规矩买了两箱冰峰,给场边坐着看球的大爷大妈、小孩都递了一瓶,张大爷还特意塞给我一瓶,说“小伙子突破脚步不错,就是最后那球没必要硬扛,分出来就有了”。
去年的决赛是菜市场联队赢了,几个卖菜的大叔光着膀子站在场上欢呼,主办方凑的200块奖金他们一分没要,转头就去旁边的水果店买了三麻袋西瓜,现场所有人分着吃,连路过的游客都拿了一块,旁边炸串摊的王叔还免费送了20串里脊肉给冠军队,说“我儿子就在你们队里,今天打得好,叔给你们加餐”,那天所有人坐在场边吃西瓜吹牛皮,聊自己年轻时候打球的事,张大爷说他1987年在这个场子里打比赛,赢了的奖品就是一个搪瓷缸,现在还在家里放着,我旁边的高中生说他第一次来这个球场是小学三年级,他爸带他来的,现在他爸打不动了,他替他爸来打。
我看了这么多年职业比赛,见过太多球员赢了之后抱着奖杯哭,输了之后垂头丧气被网友骂,但从来没有哪次比赛,比马王庙的“巷口杯”更让我触动,职业体育讲输赢、讲锦标、讲商业价值,但草根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赢,是“大家一起乐”,我们为什么总怀念小时候巷口的球场?因为那时候打球不为升学、不为拿奖、不为拍短视频涨粉,就是为了打完球跟哥们一起喝瓶冰汽水,吹半小时牛,说刚才那个球我要是再躲一下就进了,这种没有功利心的快乐,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马王庙差点没了,我们才知道这块球场是多少人的“精神自留地”
2021年夏天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社区的通知贴在了球场的铁丝网上,说这块地要改建成公共停车场,缓解周边老小区的停车难问题,那天我刚好在打球,看着张大爷站在通知前看了足足十分钟,手里的篮球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当天晚上我们几个常来打球的就建了个微信群,一晚上就拉了两百多个人,有初中的学生,有附近开面馆的老板,有刚毕业在附近租房子的上班族,还有个坐轮椅的老周,以前是出租车司机,中风之后打不了球,每天都让老伴推着他来场边坐俩小时,他说“看他们跑,我就觉得自己还年轻”,张大爷戴着老花镜,花了三天写了请愿书,大家挨个签名,厚厚一沓纸交到社区的时候,工作人员都愣了,他们没想到这块破破烂烂的球场,在大家心里分量这么重。
有个在深圳上班的大哥,看到群里的消息特意买了机票赶回来,说自己高中的时候在这个球场泡了三年,谈的第一个女朋友就是在这个场边给他送水,现在他每年回来探亲,第一件事就是来这个球场打俩小时球,“要是球场没了,我感觉我青春的念想都没了”,还有个开小卖部的阿姨,说她在这里卖了20年的水和冰棒,儿子就是在球场边长大的,“要是球场拆了,我这小卖部也没必要开了”。
后来社区调整了规划,停车场建在了旁边原先废弃的家具厂空地,不仅球场留了下来,街道还拨了钱,把原先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换成了塑胶地,换了两个新的液压球架,重新开放那天,有人拉了个横幅,写着“马王庙球场回来了”,张大爷特意翻出了1985年厂队拿市运会冠军的球衣,红布都洗得发白了,他穿着打了十分钟球,下来的时候抹了把脸,我分不清那是汗还是眼泪。
很多人觉得,体育场馆就是个公共设施,拆了就拆了,再建别的就是了,但其实对普通人来说,这种承载了记忆的球场,是比健身房、比专业球馆更重要的存在,它不是冰冷的建筑,是一代人的社交场,是很多人逃离生活压力的出口:上班被领导骂了,来打俩小时球,烦心事跟着汗就流走了;跟家里人吵架了,来场边坐会儿,看大爷们打会儿球,气就消了;刚毕业来这个城市打拼,没有朋友,来打两次球,就能认识一堆哥们,这种情绪价值,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别再说中国人没有体育氛围,马王庙的球场就是最好的答案
网上总有人说,中国人没有体育氛围,大家都在卷学习卷工作,根本没人愿意运动,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把他们拉到马王庙来看看。
这里早上6点就有大爷来练太极、打羽毛球,7点多就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来练运球,下午到晚上场子从来没空过,周末还有家长带着三四岁的小孩来拍球,不会打就跟着大爷学,没人收费,大家都乐意教,我上次碰到个小孩的妈妈,说之前给孩子报了两万多的少儿篮球班,孩子每次去都闹着要回家,来了马王庙两次,现在每天放学都嚷嚷着要来,现在运球投篮比培训班学的还溜。
我之前跟张大爷聊天,他说这个球场刚建的时候是泥土地,一下雨就没法打,大家自己凑钱拉了煤渣铺地,后来又凑钱换了水泥地,一用就是20多年。“那时候大家下班了就往这跑,没有篮球就凑钱买,打坏了就再凑钱,谁要是带个新球来,全场人都高兴。”30年过去,周边的老房子拆了不少,巷口的店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这个球场,每天还是砰砰的篮球声,还是光着膀子的大爷,还是抱着球等上场的小孩。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在讨论怎么发展体育产业,怎么提升国民体育素养,其实根本不用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多建几个像马王庙这样不收费、对所有人开放的球场,多给普通人留一点运动的空间,比办十个商业赛事都有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不是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才叫体育,那些在巷口球场光着膀子打球的大爷,放学了抱着球跑的学生,送单间隙投两个篮的外卖小哥,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色。
上周六我打完球,坐在场边吃王叔炸的里脊肉,旁边张大爷正教浩浩投三分,风一吹,梧桐树的叶子掉下来,落在塑胶地上,远处又有人喊了一句“加我一个”,立马有人应声,那个瞬间我就觉得,这才是我们想要的体育啊,它不需要有多高端,不需要有多专业,只要能让每个想运动的人,都能找到一块地方,开开心心玩一会儿,就够了。
马王庙的球场不是什么著名的体育地标,但是在我们这些常去的人心里,它比NBA的球馆还珍贵,因为这里藏着最真实的生活,最纯粹的热爱,和我们普通人最需要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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