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夏天回长沙老家待了半个月，几乎每天傍晚都泡在湘春路旁边那座老纺织厂的灯光球场，就是在那个飘着西瓜香、冰汽水气泡音和大爷们助威呐喊的球场，我第一次见到大家嘴里的“定王”。
第一次见定王，才知道“稳”是刻在骨子里的气质
那天我跟着高中同学组队打半场，对面有个穿洗得发白的湖人11号球衣的中年男人，肚子已经有点发福，跑起来步伐也不算快，左眉骨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看起来平平无奇，可一到场上，他就像变了个人：抢篮板的时候整个人扎在篮下像根桩，比他高半个头的小伙子撞他都纹丝不动；篮下勾手准得离谱，十次能进九次；队友慌了丢球、投不进的时候，他永远是第一个喊“没事，下一个”的人。 打到第三局最后10秒，我们队领先1分，我持球突破本来以为稳上进，刚跳起来就被他结结实实盖了下来，落地的时候我没站稳差点摔，他还伸手捞了我一把，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抢下篮板传给队友，直接快攻绝杀了我们。 下场的时候我递了瓶冰可乐给他，周围的人都起哄：“小伙子你输给定王不亏啊，这老小子在这块场地上稳了15年了。” 后来我才知道，“定王”这个外号真不是吹出来的，他本名王建国，是老纺织厂的机修工，今年42岁，打了20多年篮球，15年前第一次代表厂队参加全市职工篮球赛，决赛最后2秒抢下前场板补篮绝杀，对面的教练输了球都忍不住竖大拇指：“你们这个中锋是定海神针啊，干脆叫定王得了。”从那之后，“定王”这个外号就传开了，厂里同事喊，球场上的球友喊，后来连他教的小朋友都跟着喊“定王老师”。 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他抬手擦汗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一半是修机器磨的，一半是常年握篮球磨的，他随身带的大保温杯里泡着枸杞和菊花，喝一口就笑：“年纪大了，不像你们年轻人能蹦能跳，现在打球就靠个‘稳’字。”
15年野球生涯，他的“定”从来不是天生的
我以前总觉得，能被喊“定王”的人，肯定是天赋异禀，天生就会打球，可定王摆了摆手说，自己中学的时候瘦得像个竹竿，1米75的个子才100斤，打半场抢篮板被人撞飞两米远是常事，那时候别人都喊他“豆芽菜”，没人愿意跟他组队。 他喜欢姚明，2002年姚明进NBA的时候，他刚进厂当学徒，每个月工资才800块，攒了三个月钱买了个二手篮球，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绕着厂区跑3圈练耐力，没钱买哑铃，就找车间的师傅帮忙用废铁焊了个10公斤的杠铃，天天举，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好了就变成茧，那时候没有短视频教动作，他就攒钱买篮球杂志，对着上面的图片练篮下脚步，下班之后在球场练到天全黑才回家。 “那时候也傻，就觉得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不就是多花点时间吗。”定王说，他第一次代表厂队打正式比赛的时候，紧张得手都抖，站在罚球线上连投了两个三不沾，下场之后被老队长骂了一顿，说他“心理素质差得像纸糊的”，从那之后，他每次打比赛都提前两个小时到场地，先投100个罚球，再练50个篮下勾手，雷打不动。 我还听过他的一个“封神”事迹：三年前街道组织社区篮球赛，他们队打进决赛，最后一分钟还落后4分，队友都慌了，有的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认输，他喊了个暂停，把大家叫到一起说：“慌什么？一个球一个球打，我在内线扛着，丢了篮板算我的。”接下来的一分钟，他连抢两个前场板补篮得手，又造了对方一个犯规罚进两分，硬生生把分追平，最后队友投进压哨三分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队里的小年轻抱着他哭，说“要不是王哥稳，我们早就输了”。 有意思的是，他把打球练出来的“稳”劲也用到了工作上，厂里的机器出了故障，别的机修工查半天找不到问题，他过来听个声音就知道哪里坏了，三下五除二就能修好，车间里的同事遇到搞不定的事，第一反应都是“找定王去”，他的外号早就从球场传到了整个厂子。 我那时候就觉得，哪有什么天生的“定海神针”啊，所谓的稳，不过是比别人多花了几十倍的功夫，摔过足够多的跤,才练出了遇事不慌的底气。
“定王”也输过，但输了比赢了更记得牢
我之前问过他，打了15年球，是不是很少输？他笑了笑，指了指眉骨上的疤：“这就是前年输球留下的。” 前年他组队参加全市的草根篮球联赛，一路打进四强，对手是一群体育学院的大学生，跑跳能力比他们强太多，最后5秒他们队落后1分，他持球上篮被对方中锋盖了，下落的时候眉骨撞到了对方的胳膊，缝了三针，最后输了1分。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他坐在场边抽了半包烟，一句话都没说，队友都过来安慰他，他摆了摆手说：“不怪别人，是我自己老了，跳不动了，也没提前研究人家的战术，输了正常。” 从那之后，他自己掏了300多块钱给队里买了战术板，每周六都组织大家练两个小时战术，还特意请了个体育学院的学生来当助教，教大家跑位、防守，他说以前总觉得自己在内线扛着就行，后来才知道，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我再稳，队友跟不上也没用。 去年再打那个比赛的时候，他们队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那个前年盖他的大学生喊过来合影，说“小伙子球打得不错，以后我们还打”。 我见过好多年轻人打球，赢了就飘，输了就骂队友骂裁判，每次遇到这种事我就会想起定王，他打球从来不会跟人起冲突，被人撞了只要不是故意的，都摆摆手说“没事没事”，遇到新手打不好，他也不会骂，反而会耐心教动作，有次我跟他组队，队友是个刚学打球的高中生，运球连丢三个，急得脸都红了，定王站在篮下喊：“大胆突，突不进去就传出来，丢球了我给你抢回来，怕啥。”最后那个高中生投进了绝杀球，下场的时候抱着定王的胳膊半天不撒手。 定王总说：“打球嘛，赢了输了都是乐子，赢了不要看不起人，输了也不要输人品，这才是打球的规矩。”我以前总觉得篮球的魅力是扣篮、是绝杀、是全场的欢呼，认识定王之后才明白，篮球最打动人的,永远是刻在骨子里的修养和对这项运动最纯粹的尊重。
比起“定王”的外号，他更想当孩子们的“定海神针”
这两年定王打球的时间少了，更多的时间用来教小朋友打球，他在社区开了个免费的篮球培训班，收的都是附近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和留守儿童，不收一分钱，篮球、训练服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每周日上午在老厂球场上课。 我去看过他上课，三四十个半大的孩子，穿着统一的蓝色球衣，跟着他跑圈、练运球，他跑起来肚子一颠一颠的，教动作的时候却格外认真，哪个孩子姿势不对，他就蹲下来一点点纠正，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的疤往下流，也顾不上擦。 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在长沙生活，以前特别内向，见人就躲，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浩浩奶奶在市场卖菜，听人说定王这里免费教篮球，就把浩浩送了过来，定王说浩浩刚来的时候，连球都不敢拍，站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别人喊他名字他就哭。 定王就特意给浩浩开小灶，每次上课都先陪他练10分钟运球，还让他当自己的小助教，帮着给其他小朋友发水，慢慢的浩浩胆子越来越大，学了一年之后，还代表社区参加了全市的U12青少年篮球赛，拿了篮板王，领奖那天，浩浩奶奶拎了一篮子土鸡蛋送到定王家，说什么都要让他收下，定王推辞了半天，最后只拿了两个，说“孩子有出息比啥都强，这两个鸡蛋我就当沾沾孩子的喜气”。 我问过他，自己工作已经够累了，干嘛还要费钱费力教孩子打球？他坐在球场边，看着远处跑着打球的小朋友说：“我小时候喜欢篮球，但是没人教，走了好多弯路，那时候就想，要是以后有机会，一定免费教喜欢打球的孩子，我也不指望他们都能打职业，就希望他们能有个爱好，平时多运动，身强体壮的，遇到事也能像个男子汉一样扛得住，不怂。” 那天夕阳落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11号球衣，背后的“王”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是场上的小朋友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远远地就喊“定王老师”。
写在最后：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的高光属于奥运冠军、属于职业球员，属于那些站在聚光灯下被千万人欢呼的人，可认识定王之后我才明白，我们国家的体育底色，从来都是由千千万万个定王这样的普通人撑起来的。 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说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要出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有更多像定王这样的人：把打球练出来的稳劲用到工作里，把对篮球的热爱传递给更多的人，哪怕只是在社区的野球场上，哪怕永远不会被人记住名字，也依然把这份热爱活成了生活里的光。 我离开长沙的前一天，还去老厂球场打了球，定王带着浩浩他们打比赛，他跑起来已经有点喘，跳得也没以前高了，但是抢篮板的时候还是会把小朋友护在身后，篮下勾手还是准得离谱，进球的时候，周围的大爷们还是会扯着嗓子喊“定王牛逼”，喊声飘得很远，和十几年前他第一次拿冠军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看，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不渺小，只要你足够坚持，足够真诚，你也能成为自己生活里的“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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