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顶着37度的大太阳去光明社区找周方和的时候,他正蹲在篮球架底下给一个穿小学校服的小孩系鞋带,浅蓝色的安踏运动服后背湿了一大片,领口还沾了点绿豆冰棒的渍迹,要不是他站起来的时候比周围人高出一个头,腿上那道十厘米长的手术疤痕从运动裤边露出来,我压根看不出这是曾经拿过省运会青年组男篮亚军的前省队队员。
作为一个写了五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人:拿过奥运金牌的冠军、年薪百万的CBA球星、跑完六大满贯的顶级跑者,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永远属于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少数人,直到认识周方和我才发现,我们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大众体育”,最动人的注脚从来都不在赛场上,而是在老城区飘着洗衣粉味的篮球场里,在三块钱一瓶的冰矿泉水里,在普通人投进一个三分球的欢呼声里。
从职业队退下来的那天,我捐了领奖服,只留了一双磨穿的训练鞋
周方和的体育路,本来是照着“明日之星”的剧本走的。 16岁那年他在光明社区的野球场打球,被省青年队的教练一眼相中,连测了三天体能和运球,当天就把他带回了队里,他是那批队员里最拼的一个,每天早上六点第一个到训练场,晚上加练投篮到十点才回宿舍,18岁就成了青年队的首发控球后卫,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再过两年,你肯定能进一队打CBA”。 变故发生在19岁那年的一次省际邀请赛,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的脚背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当场就站不起来了,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撕裂,前后做了两次手术,康复了一年多,跑跳的时候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膝盖使不上劲,队医摇着头跟他说“职业这条路,你走不通了”。 退役那天队里给他找了两个看似“最优”的出路:要么留队当青年队的助理教练,要么去体育院校当行政老师,都是稳定体面的工作,他却全都拒绝了。“那天我收拾行李,把省运会拿的银牌、领奖服全都捐去了队里的公益箱,就留了我刚进队时教练给我的那双耐克训练鞋。”周方和说到这儿的时候转身去铁皮棚子里翻出了那双鞋,鞋跟磨出了三个洞,鞋帮的胶开了又粘,粘了又开,鞋舌上还写着他刚进队时的编号。 我问他为什么放着现成的好工作不做,非要回老城区,他指了指脚底下的篮球场:“我小时候就是在这个泥土地的球场打球的,那时候地上全是坑,我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盖上的疤比现在手术疤还多,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这个球场能平一点,晚上能有个灯就好了,我打不了职业了,总得回来圆自己小时候的念想吧。”
三块钱一瓶的矿泉水,我给来打球的孩子免了五年
2018年周方和刚回社区的时候,这个球场还是半废弃的状态:水泥地裂了好几个大口子,篮球架歪歪扭扭的,框上的网早就烂没了,一到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附近的小孩偶尔来跑两圈。 他找社区谈翻修球场的事,社区经费紧张,只能拿出来两万块,周方和二话不说把自己全部的退役安置费三万八千块都拿了出来,又拉着辖区里几个开小店的老板凑了两万多,总共八万多块钱,花了一个月时间,把水泥地换成了防滑的硅PU地面,装了两个新的液压篮球架,还拉了电线装了四盏大灯,以前到七点就没人的球场,现在晚上九点还亮得像白天。 他在球场边搭了个十平米不到的铁皮棚子,卖矿泉水、毛巾、护具,价格比外面超市还便宜:矿泉水三块钱一瓶,脉动五块,护腕十块钱两个,而且他还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穿校服的学生、拿低保证的居民、六十岁以上来打球的老人,喝水全免费。 “别人都说我傻,说这么卖水,连球场的电费都赚不回来。”周方和笑,给我递了瓶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矿泉水,“但我算的不是这个账。” 他给我讲了浩浩的事,浩浩今年14岁,爸妈都是跑外卖的,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管,以前放学就泡在小区门口的黑网吧,有次被网吧老板赶出来,晃到球场边,盯着别人打球看了半个多小时,脚都挪不动,周方和当时就喊他:“小子,进来投两个呗,投进了给你瓶水。”那天浩浩第一次摸到正规的篮球,周方和还把自己以前穿的小号球衣、旧球鞋给了他,现在浩浩是区实验中学的校队控球后卫,今年拿了区初中联赛的MVP,领奖那天他第一个跑回社区球场,把奖牌挂在周方和脖子上,仰着头说:“和哥,这奖牌有你一半。” 还有62岁的张叔,以前高血压最高冲到180,天天在家躺着刷短视频,儿子劝他出门运动他就发脾气,说自己一把年纪了动不了,后来偶然来球场看老伙计打球,周方和拉着他玩“投篮赢水”的游戏,站在罚球线投进一个就给一瓶冰矿泉水,张叔连着来投了一个礼拜,终于投进了第一个球,现在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来打半小时养生球,血压已经稳定在130左右,上个月还拉着刚上小学的孙子来报周方和的免费篮球班。 周方和守了这个球场五年,免出去的矿泉水少说也有几千瓶,他手机相册里存了几百张照片:有浩浩举着奖牌笑的,有张叔投进三分球挥胳膊欢呼的,有几个穿校服的小孩坐在台阶上分吃一根冰棒的,他说这些照片比他以前拿的任何奖牌都珍贵。
别再说“普通人玩体育没用”,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
我问周方和,有没有人说过他“不务正业”? 他说太多了,以前的队友现在有的打CBA年薪百万,有的开高端篮球训练营,一节课收几百块,每次聚会都劝他别守着这个破球场了,跟他们合伙干,一年赚的比在这儿守十年还多,还有社区的阿姨见了他就说:“小伙子个子这么高,长的也精神,怎么天天在球场晃悠,不去找个正经工作?” 周方和说他以前也动摇过,直到去年碰到那个得抑郁症的小姑娘。 小姑娘那时候17岁,重度抑郁休学,天天戴个黑色的帽子和口罩,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坐了快一个月,从来没说过话,周方和也没去打扰她,每次看到她来,就默默在她旁边放一瓶冰矿泉水。 后来有天小姑娘主动走到他身边,很小声地问:“叔叔,你能不能教我投球?”周方和就教她最基础的投篮动作,也不催她,她想投就投,不想投就坐着歇着,过了三个多月,小姑娘的妈妈特意来球场找周方和,一见面就给他鞠躬,说孩子现在愿意跟家里人说话了,也回去上学了,上周还主动报名了学校的篮球社团。 “以前我在省队的时候,教练天天跟我们说,篮球的意义就是赢,就是拿奖牌,升国旗奏国歌,那时候我也觉得,拿不到金牌的体育就是失败的。”周方和靠在篮球架上,看着场上跑跳的小孩,眼睛亮得很,“直到我守了这个球场五年我才明白,体育的意义根本不是只有拿金牌啊,篮球是让他不去网吧、走正道的爱好;篮球是让他血压稳定、少去医院的健康方式;对那个小姑娘来说,篮球是把她从情绪泥沼里拉出来的绳子,这些东西,不比一块金牌轻啊。”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也陷入过“唯成绩论”的误区:写稿只写顶级赛事,关注的只有冠军,聊到大众体育,第一反应也是“能带动多少消费”“能培养多少后备人才”,直到认识周方和我才发现,我们对“体育价值”的定义太窄了。 现在很多人总在问:“普通人花时间运动有什么用?又不能当职业运动员赚大钱,又不能保送名校,不是浪费时间吗?”我们总习惯用“有用没用”去衡量所有事,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价值,本来就是“无用”的:它可以是你996下班之后发泄压力的出口,可以是你离开校园之后认识新朋友的社交方式,可以是你生病之后重建生活信心的支点,甚至可以什么都不是,只是你投进一个球之后,那几秒钟纯粹的开心。 我们国家现在有超过4亿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这里面99.9%都不会成为职业运动员,也不会站在领奖台上,但正是这4亿普通人的参与,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色,那些在公园打太极的老人,在夜跑的上班族,在社区球场打球的小孩,他们的快乐,才是“全民健身”最该实现的目标。
我想守着这个球场,守着更多人关于体育的小念想
周方和上个月刚申请下来了社区的体育公益岗,每个月有四千块的固定补贴,再也不用靠卖水贴补球场的电费了,他现在开了两个免费的篮球班:一个是每周六上午针对留守儿童的基础班,现在有30多个小孩报名;一个是每周日上午针对中老年人的养生篮球班,教大家怎么避免受伤,怎么靠运动调理身体,也有20多个人参加。 他还在筹备第二届社区篮球联赛,去年第一届联赛的时候,报名的有12支队伍,最小的球员才12岁,最大的球员67岁,打决赛那天,球场边围了两百多个人,附近的居民都搬着小马扎过来围观,喊加油的声音大到小区另一头都能听见,最后获胜的队伍奖品是每人一个定制的篮球,还有两箱矿泉水,大家拿到奖品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比拿了百万奖金还开心。 “我没什么大的理想,也不想再去拼什么职业成绩了。”周方和说,他最近打算把球场旁边空着的杂物间租下来,改个小型的体育活动室,放两张乒乓球桌,再装个沙袋,让喜欢乒乓球、拳击的居民也有地方玩。“我就想守着这个球场,守着这些想来打球的人,不管你是几岁,不管你打得好不好,只要你想来,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永远有一瓶冰矿泉水给你留着。” 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风一吹就凉了下来,浩浩正带着几个半大的小孩打三对三,周方和站在边线旁边吹哨子,看到有人投进三分就带头起哄,阳光洒在他汗津津的脸上,他笑得特别开心。 我突然想起之前看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有个网友说的话:“奥运金牌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我们只崇拜冠军,而是让更多普通人愿意走到运动场里去。”以前我对这句话没有实感,现在站在这个飘着梧桐树香味的社区球场上,听着周围的欢呼声,看着周方和的笑脸,我突然懂了。 中国体育的未来,不仅需要在奥运赛场上争金夺银的顶尖运动员,更需要千千万万个周方和:他们守在社区、守在县城、守在乡村的球场里,没有名气,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很多时候不被人理解,但他们就是普通人接触体育的第一扇门,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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