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哈尔滨道外区的一个社区公益冰场采访,零下二十二度的天气里,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我裹着两层羽绒服站了十分钟就冻得脚发麻,却看见冰场围栏边站着个裹着黑色冲锋衣的女人,冻得通红的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哨子,对着冰面上一个摔了就坐在冰上抹眼泪的小男孩喊:“哭什么?摔一次就爬不起来了?当初你求着我要学滑冰的时候,不是说要拿世界冠军吗?” 小男孩抹了把脸,吭哧吭哧爬起来,扶着膝盖又滑进了队伍里,那女人脸上才露出点笑,从兜里摸出个暖手宝捂了捂冻僵的膝盖,她就是李维佳,曾经差一步进国家短道速滑队的种子选手,现在是这一片有名的“平民冰训教练”,12年里带过的孩子超过1200个,其中有3个进了国家队,27个进了省队,拿过的市级以上青少年赛事奖牌摞起来比她人还高。
曾经我以为,没拿到奥运金牌的体育人生,就是失败的
如果不是19岁那年的那场意外,李维佳的人生本来应该是另一种剧本。 她10岁进哈尔滨市体校练短道速滑,16岁拿全国青少年锦标赛500米冠军,当时国家队的教练已经找她谈过话,说等她比完当年的全锦赛就调她去国家队,那时候的李维佳留着短头发,每天上冰都攥着劲,训练结束了还要自己多滑十圈,满脑子都是“要拿奥运金牌,要站在最高领奖台上”。 变故发生在全锦赛前三个月的一次训练里,她在过弯道的时候和队友撞在一起,整个人摔出去两米多,右脚脚踝韧带撕裂,加上旧伤复发,医生直接给了结论:以后不能再做高强度的滑冰训练,不然三十岁就得坐轮椅。 “我当时感觉天塌了。”李维佳说,刚退役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所有的奖牌都被她塞到了床底的旧箱子里,连家附近的冰场都不敢路过,有次朋友约她去冰场玩,她走到门口听见冰刀划过冰面的“唰唰”声,当场就蹲在路边哭了,转身就回了家。 那时候家里人劝她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过日子,她也去考过,进了面试最后还是放弃了。“我那时候钻牛角尖,觉得我练了十年滑冰,最后连奥运赛场的边都没摸到,我这十年都白活了,干什么都没意义。”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我们的体育舆论总陷入一种奇怪的“唯金牌论”:好像一个运动员只要没站到最高领奖台,之前所有的付出就都不值一提,所有的努力都是失败的,但我们忘了,能站在塔尖的人永远是极少数,那些半路退场的运动员,他们的热爱和汗水,本来就不该被一张奖牌定义,那时候的李维佳,也是被这种单一的评价标准困在了原地。
第一次给野孩子当教练,我才懂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
李维佳会走上基层教练这条路,完全是个意外。 她在家闲了快一年的时候,当年的启蒙教练找到她,说道外区这个社区冰场是公益性质的,周边好多打工家庭的小孩放学了就来滑野冰,没有教练教,动作全是错的,动不动就摔骨折,问她能不能去帮忙带带,不给钱也行,就当是帮老教练的忙。 她本来不想去,但是启蒙教练当年把她从学校选出来,带了她五年,恩情太重,她抹不开面子就答应了,第一天去冰场的时候,她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气得太阳穴突突跳:“有个小孩弯道的时候整个人歪着滑,脚腕都快拧成麻花了,还有个小孩穿的冰鞋大了三码,滑两步就摔,那时候还没人戴护具,个个膝盖上都是青的。” 就是那天她注意到了小宇,一个爸妈在附近菜市场卖菜的小男孩,穿的是表哥穿小的旧冰鞋,鞋码小了两码,每次滑完脱下来,袜子上全是血泡磨破的印子,但是他滑得比谁都疯,摔了爬起来就接着滑,连哭都不哭,李维佳回家翻出自己以前没穿过几次的旧冰鞋,改了改鞋码第二天给他带过去,小宇吓得往后躲,说“教练我没钱给你,我爸妈说学滑冰太贵了,我们学不起”。 李维佳当时鼻子就酸了,她把冰鞋塞到小宇怀里:“这是我以前穿的,放着也是放着,不要钱,你要是真的想谢我,下次比赛给我拿个奖牌回来就行。” 那之后她就留在了这个公益冰场,从一开始每周去两次,到后来天天都泡在冰场,自己掏钱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买护具、买冰鞋,免费教他们动作,第二年小宇去参加哈尔滨市青少年短道速滑丙组比赛,拿了500米的冠军,下台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把奖牌塞到她手里,仰着个小脸说:“教练,这个奖牌给你,我觉得比你以前的奖牌都沉。” 李维佳说那是她退役之后第一次哭,以前自己拿金牌的时候都没那么激动。“那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我拿不到奥运金牌又怎么样呢?我能让这些本来连冰鞋都穿不起的孩子,有机会站在领奖台上,这不是比我自己拿奖更有意义吗?” 我一直觉得,我们说“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要拿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要让更多普通人能接触到体育,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精英化的游戏,是给每一个热爱它的普通人托底,哪怕这些孩子最后成不了专业运动员,体育教会他们的不怕输、不服输的劲儿,也够他们用一辈子了。
12年熬坏3双护膝,我想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摸到冰刀
留在冰场之后,李维佳干脆辞了原本找的文员工作,专职当起了基层教练。 周边的家长都知道这个李教练教得好,收费还便宜,别的冰训机构一节课最少两百,她的课一节课只收80块,要是家里实在困难的,直接免学费,只要孩子肯练就行,有人劝她涨点价,说现在冰雪运动是热门,你涨一倍都有人来,她每次都摇头:“我要是涨价了,那些打工家庭的孩子就真的学不起了,我办这个班不是为了赚大钱的。” 她的膝盖本来就有旧伤,冰场里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一站就是一天,12年里熬坏了3双护膝,现在一变天膝盖就疼,有时候疼得站不住,她就搬个凳子坐在边上,给孩子抠动作细节,有次她膝盖疼得下不了床,还让自己以前带出来的学生扶着她去冰场,说“马上就要比赛了,我不去看着孩子们的动作我不放心”。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讲过的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朵朵有先天性哮喘,爸妈本来是想让她多运动锻炼身体,找了好几个冰训机构,人家都怕担责任不敢收,找到李维佳的时候,朵朵妈都快哭了,说孩子天天在家看短道速滑比赛,做梦都想穿冰鞋。 李维佳当时就把孩子留下了,特意给她制定了训练计划,每次训练都盯着她的心率表,滑十分钟就让她停下来休息,还自己掏钱给她买了专用的运动口罩,练了三年,朵朵的哮喘居然很少犯了,去年还拿了黑龙江省青少年短道速滑锦标赛1000米的第三名,领奖那天,朵朵爸妈给她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亦师亦母,重塑人生”。 “我最看不得孩子有热爱却没地方实现。”李维佳说,这12年她免过学费的孩子少说也有七八十个,有人说她傻,放着赚大钱的机会不要,天天在冰场冻得要死,她每次都笑:“我当年也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要是没有我启蒙教练免费带我,我也走不到省队,我现在就是把这份情传回给孩子而已。” 现在好多人说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普通人家的孩子玩不起,我以前也觉得是这么回事,直到认识李维佳我才明白,从来不是运动本身有门槛,是好多做体育培训的人主动给它垒了门槛,只要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做实事,普通人家的孩子,照样能摸到冰刀,照样能站在领奖台上。
现在的我,比当年差点进国家队的自己,更有价值
去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李维佳带出来的第一个进国家队的队员林小楠,拿了短道速滑混合接力的铜牌,比赛刚结束,林小楠就给她发了视频,举着铜牌对着镜头哭:“教练,我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时候,第一个想的就是你当年给我补冰鞋的样子,这块奖牌有你的一半。” 李维佳说那天她对着手机哭了半小时,床底下压了十几年的旧奖牌她那天翻出来看了好久,终于和当年那个遗憾退役的自己和解了。“我当年的奥运梦,现在换了个方式实现了啊,我的学生站在奥运赛场上,和我自己站在上面,没什么区别。” 现在的李维佳,手机相册里存了上千个孩子的训练视频,每个孩子的技术特点是什么,哪个弯道有问题,哪个起跑慢了,她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冰场里的孩子都不怕她,私下里都叫她“佳姐”,每次她和孩子们比赛滑冰,都故意输给他们,然后自掏腰包给赢了的孩子买棒棒糖。 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建一个室内冰场,不用再只靠冬天的室外冰场,这样夏天孩子们也能练,南方来的喜欢滑冰的孩子也能来学。“我还想再教二十年,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感受到滑冰的快乐,说不定我以后还能教出个奥运冠军呢。”李维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和她16岁拿全国冠军拍的照片里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天我在冰场待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看见小宇已经当起了助教,带着更小的孩子练起跑动作,李维佳靠在围栏上,手里攥着一杯热姜茶,看着冰面上滑得飞快的孩子们,笑的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突然就想,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底气是什么?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吗?当然是,但更是李维佳这样千千万万个沉在基层的教练,他们把自己的热爱、遗憾、梦想,都揉进了每一次的哨声里,揉进了每一次给孩子系冰鞋带的动作里,揉进了每一个孩子的冰刀里,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拿过举世瞩目的奖牌,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 我们绝大多数人的人生,其实都和李维佳一样,可能本来握着一手好牌,却半路出了意外,和最初的梦想失之交臂,甚至被人说“你失败了”,但那又怎么样呢?人生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一种衡量标准,你没拿到自己的奖牌,你可以做那个给别人递奖牌的人,你没实现自己的梦想,你可以做那个托举别人梦想的人,这样的人生,一点也不比站在塔尖的人生逊色。 就像李维佳自己说的:“我这辈子可能都拿不到奥运金牌了,但我教出来的孩子能拿,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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