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那曲安多县采访草原赛马节,刚下车就被4500米的海拔打得措手不及,蹲在路边抱着氧气瓶吐得天昏地暗时,一阵马蹄声停在我旁边,一只晒得黝黑、指节带着磨伤的手递过来一瓶冰葡萄糖:“城里来的吧?先缓口气,我叫旦增,等会带你看我们跑马。”
我抬头就看见他身后那匹额头带白星的黑马,鬃毛编着红色的吉祥绳,缰绳是牦牛皮编的,上面嵌着三颗磨得发亮的绿松石,后来我才知道,这匹马叫“云翅”,是旦增从小养大的“兄弟”,也是去年那曲赛马节1000米速度赛的冠军,那天我坐在旦增身后的马背上,跟着他穿过围满观众的草原跑道,风里混着酥油茶、青稞酒和青草的香气,远处念青唐古拉山的雪顶在太阳下闪着光,周围牧民的欢呼声裹着马蹄声砸在耳边,我忽然明白:很多人眼里作为“非遗表演”的藏族赛马,从来不是供人观赏的“文化展品”,而是刻在牧民骨血里的生活,是最本真的体育运动。
马背是刻进骨头的“第二张床”:我们的赛马从来不是为了比赛
旦增今年28岁,家里有300多头牦牛、200多只羊,是安多县小有名气的养殖能手,也是家里三代人里最会驯马的,我跟着他回牧点的那天,他阿爸正坐在帐篷门口擦一个旧得表盘发黄的上海牌手表,看见我们回来,举着手表晃了晃:“这是我20岁那年赛马赢的,当时整个乡都没有第二块,你现在拿多少奖状,都不如我这个金贵。”
旦增说,草原上的孩子会走路就会抓马鬃,会跑就会骑马,马背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他7岁那年冬天,雪下得没过膝盖,牧点储备的草料不够,阿爸要去30多公里外的乡供销社运草料,把他抱到老马“青果”的背上说:“男子汉就要敢骑马,摔了也不许哭,马认人,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那天他在马背上摔了三次,膝盖磨得全是血,最后还是攥着马鬃跟着阿爸把草料运了回来,从那之后,青果就成了他的“专属座驾”,小学6年他每天骑20多公里马去乡里上学,路上和同村的孩子比谁先到学校,那就是他们最早的“赛马比赛”。
“现在好多人来我们这看赛马节,拍完视频就说‘你们这个传统习俗真有意思’,好像我们赛马就是演给游客看的,其实根本不是。”旦增给云翅喂着酥油拌的草料,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藏历新年我们要赛马,庆祝牧草丰收要赛马,谁家娶媳妇嫁女儿也要赛马,奖品有时候是一头牦牛,有时候是几袋酥油,甚至是几箱啤酒,大家根本不是为了拿奖,就是图个高兴,就像你们城里小孩下班了约着打篮球踢足球一样,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娱乐。”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很长时间里,我们提到少数民族传统体育,总喜欢把它放在“传统文化保护”的框架里,把它当成需要小心翼翼捧着的“活化石”,却忘了这些运动本身就是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它从来不是陈旧的、需要被“抢救”的展品,而是活着的、流动的热爱,就像草原上的赛马,它从来不是为了配合谁的想象存在的,它是牧民们走亲访友的代步工具,是冬天运草料的生存依靠,是闲暇时比谁更快的简单快乐,这本来就是体育最原始的意义:和生活共生,为快乐存在。
骑着我的马走出草原:原来热爱也能被更多人看见
2021年青海省要办第七届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县里来选赛马选手,旦增抱着“去见见世面”的心态报了名,初选的时候他骑着刚满3岁的云翅,跑了玉树州第二名,拿到了去西宁比赛的资格。
那是他第一次离开草原参加正式比赛,以前骑马随便跑就行,可专业比赛有规则:起跑不能抢跑、弯道不能切内线、不能用鞭子抽马的脸,他那段时间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带着云翅在草原上跑10公里,阿爸专门找了旧汽车轮胎挂在马身上练负重,他自己平时一顿要喝三碗酥油茶,那段时间硬生生减到一碗,顿顿只吃半饱,就怕自己太重拖慢了云翅的速度。“以前总觉得只要马跑得快就行,那段时间才知道,赛马也是要讲科学的,马的耐力怎么样、起跑的爆发力怎么练、什么时候加速最合适,都是学问。”
去西宁比赛的时候还闹了个笑话,他第一次住酒店,不会用智能马桶,半夜起来碰了开关溅了一身水,第二天跟队友说的时候自己笑得直不起腰:“城里的东西是方便,但是还是我家帐篷舒服,躺下来就能听见云翅叫。”那次比赛他拿了1000米速度赛马的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的观众举着国旗喊他的名字,他给阿爸打视频的时候,手里的奖牌抖得拿不住,阿爸在视频那边举着转经筒,眼泪砸在转经筒上:“我们家的马,也能站在这么大的台上,光荣啊。”
比赛的时候有个来自内地的专业马术选手过来问他:“你这匹汗血宝马花多少钱买的?得有七位数吧?”旦增摇摇头笑了:“不是买的,它妈是我家的老马,它生下来的时候我守了它一整夜,从小每天给它喂酥油拌的草料,它是我弟弟,多少钱都不卖。”
说到这里我真的特别感慨,现在很多专业马术比赛,比的是马的血统有多高贵、买马花了多少钱、马术装备有多昂贵,好像这项运动天然就属于有钱人,可你看旦增和云翅,他们没有几十万的马术服,没有专门的训练场,甚至之前都不懂什么是科学训练,可他们之间的信任和默契,是多少花几百万买马的选手都比不了的:旦增只要拉一下缰绳,云翅就知道该往哪走,旦增只要俯身贴在马背上,云翅就知道该加速,甚至旦增心情不好的时候坐在马厩里跟云翅说话,它都会凑过来用头蹭他的脸,体育最核心的从来不是钱,是人和运动本身的联结,是人和搭档之间的信任,这一点上,这些草原上的牧民选手,比太多“专业选手”都更懂体育的本质。
不想当“网红牧民”:我只想让更多人知道草原上的赛马有多酷
从省里拿了奖之后,旦增火了,好多短视频机构找过来,要给他包装成“康巴汉子赛马网红”,开价一个月几万块,让他演“为了赛马放弃家产”“为爱赛马和家人决裂”的狗血剧本,他全给拒绝了,他自己开了个抖音号,名字就叫“旦增和云翅”,就拍平时怎么驯马、拍草原上牧民自己办的小型赛马会、拍村里的小孩刚学会骑马摔得浑身是泥还笑的样子,现在已经有26万粉丝了,好多内地的马术爱好者专门开车来那曲找他学骑马,还有人想把孩子送过来跟着他学。
去年他牵头在村里办了个免费的少年赛马培训班,专门从网上买了头盔、护甲、护膝,给来学骑马的小孩用。“以前我们赛马都不戴护具,摔了就擦点酥油揉揉,现在不行,小孩安全最重要,不仅要会骑马,还要懂怎么保护自己,怎么保护马。”培训班里有个12岁的小女孩叫卓玛,父母都在外面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胆子特别小,看见马都躲,跟着旦增学了半年骑马,今年在乡里的赛马节拿了少年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穿着藏袍戴着头盔,举着奖品新马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办培训班的时候也有人说他不务正业:“牧民不好好放牦牛,教小孩骑马有什么用?能当饭吃?”旦增说:“放牦牛是为了活下去,骑马是我喜欢的事,人总不能只活着,总得有点奔头对吧?我小时候想学骑马,阿爸只敢教我自己家的马,现在我有条件了,就想让村里的小孩都能光明正大的喜欢骑马,以后说不定他们比我有出息,能走到更大的赛场上去。”
我真的特别佩服旦增的清醒,现在网上太多人喜欢消费“藏族牧民”的人设,要么把他们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要么把他们塑造成落后原始的“传统代表”,可旦增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会用短视频拍自己的生活,会在网上买专业的驯马装备,会跟着队里的教练学运动生理学,他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有自己的热爱,有自己的追求,和城里喜欢打篮球、玩滑板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我们总说要尊重少数民族文化,可最好的尊重从来不是把他们放在玻璃柜里观赏,而是承认他们的热爱和我们的热爱一样平等,他们的体育和我们的体育一样有价值。
我的赛马梦:想骑着云翅站在全国比赛的领奖台上
现在旦增已经加入了青海省民族马术队,正在备战明年的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他每天除了驯马6小时,还要抽2个小时学普通话、学运动理论,手机里存了好多国内外赛马比赛的视频,有空就拿出来看。“以前觉得只要马跑得快就行,现在才知道学问多着呢,马的肌肉怎么放松、怎么调整呼吸节奏、怎么分配体力,这些都得学,不然不仅跑不快,还容易让马受伤。”
他的马鞍侧面缝了一个小小的五星红旗布贴,是上次去省里比赛的时候志愿者送给他的,他说每次骑马的时候摸到这个布贴,就觉得浑身都是劲:“我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明年能站在全国比赛的领奖台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藏族牧民的赛马不是什么表演项目,是真正的体育运动,我们草原上的马,一点都不比那些进口的名贵马差,以后要是有机会,我还想带着云翅去参加国际比赛,跟国外的专业骑手比一比,让他们也看看我们中国草原马的实力。”
我离开那曲的那天,旦增骑着云翅送了我好几公里,风把他的藏袍吹得鼓鼓的,云翅跑起来的时候,马蹄踏过草原,扬起的草屑都带着阳光的味道,看着他和马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之前网上有人问:“少数民族传统体育是不是已经过时了?”我想旦增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从来没有什么过时的体育,只有不被看见的热爱。
体育从来不分高低贵贱,不分民族地域,你在NBA球场上投进绝杀球是光荣,他在草原上骑着马第一个冲过终点线也是光荣;你花几万块买滑雪装备去滑雪是热爱,他从小骑着马在草原上奔跑也是热爱,那些被当成“小众娱乐”的民族传统体育,背后是一个民族几千年来和自然共生的生活智慧,是一代又一代人传下来的勇气和浪漫,它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值得走到更大的赛场上去。
我等着旦增骑着云翅站在全国领奖台的那天,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