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去广州天河区塘东村的野球场蹲素材,刚拐进巷子就听见喝彩声混着炒粉的香气飘过来:昏黄的灯光下,光着膀子的大叔蹲在球场边啃西瓜,穿校服的小孩扒着铁丝网喊加油,场上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湖人队24号球衣的男人,晃过三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年轻人,抬手投了个压哨三分,球擦着篮网落下的瞬间,全场炸了,所有人都在喊“阿明牛逼”。
这个叫阿明的男人,是塘东村方圆五公里公认的“野球王”,那天我在球场边的炒粉摊跟他聊了三个小时,听他讲完16年的野球生涯才明白:我们平时在短视频里刷到的“野球王”,多半是炫技的流量密码,可真正活在民间的野球王,从来不是靠花哨的运球和精准的三分出名,他们的名气,是在水泥地上磨了十几年磨出来的。
被水泥地磨破37双球鞋的“球场钉子户”
我第一次见阿明的时候,他刚打完一场5球制的半场,正坐在台阶上往膝盖上喷云南白药,藏青色的围裙还没摘,上面印着他开的粮油店的二维码,1米78的个子,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硬得像石头,手上全是扛大米磨出来的茧子,膝盖上的旧伤疤叠着新伤疤,最浅的那道都有5年历史。
“我16岁开始在这个场打球,到今年32岁,穿坏了37双球鞋,不信给你数。”他掏出手机翻相册,里面整整齐齐存着每双穿坏的球鞋的照片:最开始是10块钱一双的回力帆布鞋,鞋底磨得平得能反光,鞋尖破了洞用透明胶贴着;后来打工赚了第一笔钱,买了双仿的耐克,穿了三年鞋帮都裂了也舍不得扔;现在穿的是去年打村赛拿MVP的奖品,半年时间,鞋底外侧已经磨下去了一块。
阿明小时候家里穷,爸妈在菜市场卖菜,别说报篮球班,连一双正经的球鞋都买不起,他第一次接触篮球是小学五年级,看高年级的同学在球场打球,他站在边上捡了一下午的球,人家才愿意带他玩十分钟,那时候他放学就往球场跑,没球就对着墙拍矿泉水瓶,别人打一下午球喝冰可乐,他揣着家里带的凉白开,蹲在边上记别人的投篮姿势,晚上到家对着家里的菜篮子练上篮,把他妈刚买的鸡蛋打碎了三筐,挨了好几顿打也没改。
18岁那年他去参加区里的业余篮球赛,第一场开场前,对方的中锋拍了拍他的头跟队友笑:“这么矮的个子也来打球?等会儿哭了别找妈妈。”那天阿明打满了全场,拿了32分,最后10秒突进去上篮的时候,被对方故意绊了一下,摔在水泥地上,膝盖擦得血肉模糊,他爬起来罚进两个球,赢了比赛,走到那个中锋面前鞠了一躬说“多谢承让”,转身刚下场就疼得站不住,被朋友抬去了医院,脚肿得像馒头,医生说至少要养三个月。
那时候他爸妈都劝他别打了:“打球能当饭吃?好好找个工作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拆了石膏的第二天,就一瘸一拐地拎着球去了球场。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委屈过,他挠挠头笑:“有啥委屈的,你想打好球,总得付出点代价对吧?我见过太多人说喜欢篮球,但是38度的天让他出来打半小时球都嫌热,打一次崴脚就再也不碰了,这种喜欢不值钱,野球场上哪有什么天赋异禀,你投100个球不进,就投1000个,1000个不进就投10000个,水泥地最公平,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回报。”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喜欢说“热爱可抵岁月漫长”,但大部分人的热爱都是嘴上说说而已,真正的热爱从来不是你朋友圈发了多少打球的照片,是你愿意在没人看的地方,把同一个动作重复成千上万次,是摔了100次,还是愿意第101次站在球场上。
野球王的“江湖规矩”,比职业联赛还讲武德
很多人对野球场有偏见,觉得这里都是脏动作、打架、骂街,但是阿明守了塘东球场16年,这里从来没出过一次恶性冲突,用附近球友的话说:“有阿明在的球场,比有裁判还让人放心。”
上个月有四个穿限量款球鞋、开跑车来的年轻人来球场打球,动作特别脏,故意肘人、垫脚,还把一个初二的小孩撞得摔在地上,骂小孩“菜逼就别上场丢人”,当时阿明正在店里给顾客扛大米,有人跑过去喊他,他围裙都没摘,擦了擦汗就跑到球场,对着那几个年轻人说:“咱们打个5球制,你们赢了,这个场以后你们随便用,我们没人说一句话;要是我们赢了,你给这个小孩道个歉,以后来打球别耍脏动作,行不行?”
那几个年轻人觉得阿明看起来就是个开粮油店的大叔,肯定不会打球,一口就答应了,结果开打之后,阿明连突带投,不到十分钟就打了个5比0,其中有个年轻人故意撞他的肩,他被撞得退了三步,起来拍了拍衣服什么也没说,转身又投进了一个三分,赢了之后那几个年轻人想溜,阿明拦在他们面前:“球可以输,人不能输,给小孩道歉,不用给我面子,给被你撞的孩子道。”那几个人没办法,红着脸给小孩道了歉,之后再也没来过这个球场。
阿明说,野球场上的规矩,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每个人心里的:“你打不过别人可以练,但是你要是故意伤人,那就是人品问题,我守了这个场十几年,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大家打球的地方。”
去年村赛的决赛,最后30秒阿明跳起来抢篮板,对方的后卫踩空了,眼看着就要崴脚摔下来,阿明本来可以站稳拿球的,他特意往旁边撤了一步,伸手扶了对方一把,自己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球也被对方抢走了,那场比赛他们最后输了1分,队友都有点遗憾,阿明反倒笑着安慰大家:“赢不赢的不重要,真要是把人家腿弄断了,那才是一辈子的遗憾,打球嘛,开心最重要。”
他的粮油店就在球场旁边50米,夏天他每天都要搬两箱矿泉水放在球场边,打球的人渴了自己拿,一分钱不收;球场的篮筐坏了,他自己掏腰包买新的,灯泡闪了,他踩着梯子上去换;有个患小儿麻痹的小孩特别喜欢打球,没人愿意跟他玩,阿明每次打球都主动叫他,给他传球,还教他怎么投篮,去年村赛开幕,阿明特意跟组委会申请,让这个小孩当第一个发球的人,那天小孩穿着新球鞋,拿着球站在中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问阿明,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野球王?他说:“不是你能赢多少比赛,拿多少MVP,是大家提起你的时候,都竖大拇指说你这个人球品好,打球干净,愿意帮人,这才配叫王,你靠脏动作赢了球,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看不起你;你球品好,哪怕你输了,大家也服你。”
32岁的野球王,也有打不动的那天,但篮球永远不会走
去年阿明去体检,医生说他半月板磨损严重,还有膝盖积液,要是再像以前那样天天打高强度的比赛,以后说不定要做手术,换人工半月板,现在他打球之前要贴三个肌贴,戴两层护膝,打半小时就得下场歇十分钟,跳得也没有以前高了,上次打区里的业余联赛,半决赛最后一攻,他本来可以突进去上篮绝杀的,跳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球砸在篮筐上弹飞了,他们输了2分。
那天他坐在球场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坐了好久,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的,但是没哭,跟队友挨个道歉,说“对不起啊兄弟们,我老了,拖后腿了”,队友们都拍他的肩膀说“明哥你说啥呢,没有你我们连半决赛都进不去”。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不甘心,他说:“当然不甘心啊,我18岁的时候能扣篮,现在连摸筐都费劲,但是人不服老不行啊,我总不能跟20岁的小伙子比跑跳吧?不过打不动了也没事,我还可以教小孩打啊。”
今年年初,阿明在球场办了个免费的篮球兴趣班,专门收村里的留守小孩和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不收一分钱,自己掏钱买了20个篮球,买了矿泉水和创可贴,周末早上8点准时到球场带小孩练球,从最基础的运球、投篮教起,哪怕是协调性最差的小孩,他也耐心得很,教十遍二十遍也不烦,上个月有个他教的小孩,拿了广州市小学生篮球赛的U12组MVP,小孩举着奖杯跑到他的粮油店,递给他说“明叔,这个奖杯给你”,阿明说他那天拿着奖杯,比自己当年拿村赛MVP的时候还开心,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现在阿明的粮油店墙上,贴满了他打球的照片,还有小孩们拿的奖状,角落堆着那37双穿坏的球鞋,他说等他儿子长大了,就把这些球鞋给儿子看,告诉他:“你爸当年也是野球王,篮球这个东西,你只要不放弃它,它永远不会放弃你。”他老婆以前总嫌他打球浪费时间,还容易受伤,现在经常带着5岁的儿子来球场给他送水,儿子穿着小号的24号球衣,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加油”。
我特别感慨,我们总觉得“野球王”是个很光鲜的称号,好像这些人永远能赢,永远年轻,永远能跳得很高跑得很快,但其实没有谁能逃得过岁月,再厉害的野球王,也有打不动的那天,但是真正的热爱从来不是你能在球场上赢多少比赛,是你跳不动跑不动的时候,依然愿意站在球场边,为年轻人的每一个进球欢呼,依然愿意把你对篮球的热爱,传给下一辈的小孩。
那天我离开塘东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阿明还在球场边教小孩们三步上篮,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腰上还挂着收钱的二维码牌,护膝滑到了小腿肚,但是上篮的时候,眼睛亮得像16岁第一次站在这个球场上的少年。
其实我们身边有很多这样的野球王:他们可能是每天风吹日晒的外卖小哥,可能是凌晨起来进货的水果店老板,可能是工地里扛钢筋的工人,他们没有上过职业赛场,没有百万年薪,甚至连一双限量款的球鞋都舍不得买,但是只要站在球场上,他们就是自己的王。
野球王从来不是一个头衔,它是一种生活态度:哪怕你每天要为生活奔波,要扛大米、送外卖、搬钢筋,只要你踏上球场的那一刻,所有的生活压力都可以暂时抛在脑后,你投出的每一个球,跑出的每一步,都是对热爱最好的诠释,就像阿明说的:“篮球从来不会嫌你穷,不会嫌你矮,不会嫌你老,只要你愿意拿起球,它永远都在那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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