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珠，冰面之上无国界，热爱才是短道速滑的终极底色

2022年2月5日晚，北京首都体育馆的冰面被欢呼声震得似乎都在发颤，短道速滑混合团体接力决赛冲线的瞬间，中国队队员抱在一起尖叫，教练席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孔有些陌生的韩国男人攥着拳头跳起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旁边的王濛狠狠拍着他的背喊“我们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是对着镜头红了眼眶，这个男人就是当时中国短道速滑队的技术教练李尚珠，很多人直到那天才第一次记住他的名字，但在此之前，他已经和冰刀、冰面打了整整40年的交道。

从韩国名将到中国座上宾：他的前半生都绑在冰刀上

李尚珠的人生，从10岁第一次站上冰面开始，就再也没离开过短道速滑，作为韩国上世纪90年代最顶尖的短道速滑运动员之一，他拿过3次世锦赛冠军、2次世界杯总冠军，甚至一度是韩国短道速滑队的“战术大脑”，退役之后他转型做教练，带出过包括安贤洙在内的6个奥运冠军，在韩国短道速滑界是出了名的“铁血教头”。

我之前在吉林参加短道速滑民间交流活动时，听过省队的一个老教练聊起李尚珠来中国的契机：2018年平昌冬奥会之后，中国短道速滑队遭遇了成绩瓶颈，多次争议判罚让整个队伍都憋着一口气，李琰指导辗转联系上李尚珠，邀请他来中国执教的时候，他刚和韩国冰协闹了矛盾，本来已经打算退居二线做青少年培训了。“他第一次来咱们训练馆的时候是冬天，馆里暖气坏了，零下十几度的天，他站在边上看小队员训练看了3个小时，脚都冻麻了也没走。”老教练说，当时有个16岁的小队员脚磨破了，袜子沾在伤口上，脱下来的时候连带着撕下来一块皮，小孩咬着牙裹了两层创可贴，转身又上冰滑了，李尚珠当时就跟翻译说，“这些孩子是真的爱这个项目，我留下来。”

刚到中国队的时候，李尚珠遭遇的质疑远比欢迎多，网友在社交平台骂他“韩国人来捞金了”“肯定会把中国队的战术泄露给韩国队”，队里也有队员不服气，觉得“我们自己的教练教了这么多年都没问题，凭什么听一个外国人的”，但李尚珠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到冰场，把所有队员的冰刀都挨个检查一遍，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他还留在场边翻训练录像，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每个队员的技术特点：“范可新起跑反应慢0.03秒，弯道入弯角度偏右”“武大靖后程爆发力强，但是前半程体力分配容易出问题”“任子威战术执行能力强，但是偶尔会冲动抢位置”……不到三个月，他连哪个队员来例假的时候状态会下滑、哪个队员低血糖要随身带糖,都记得一清二楚。

冰场里的“嘴硬教头”：骂得最狠的人，也是最疼队员的人

李尚珠在队里有个外号叫“李老虎”，因为他训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不管你是奥运冠军还是刚进队的小队员，只要训练出了错，他开口就骂。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1年短道速滑世界杯匈牙利站的比赛，范可新在女子500米半决赛因为起跑失误摔出了赛道，比完赛刚下冰，李尚珠就在通道里把她骂了足足十分钟，声音大得整个后台都能听见：“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起跑的重心要压在前脚？三个月的训练都白练了？你要是不想比就直接说，别在场上浪费所有人的努力！”范可新低着头掉眼泪，连反驳都不敢，结果等她换完衣服出来，就看见李尚珠站在通道口等她，手里拎着热姜茶和她最爱吃的草莓大福，语气别扭得不行：“哭什么？刚才骂你是骂你比赛的失误，摔疼了没有？队医给你看了吗？”

为了改范可新的起跑问题，李尚珠陪她练了整整三个月，每天早上6点，别人还在睡觉，他就拉着范可新到冰场，自己做了个特制的起跑器，拿着秒表蹲在边上数：“0.31秒，不行，再来”“0.30秒，还差一点”，有一次范可新练到腿软，直接摔在冰面上，半天爬不起来，李尚珠站在边上冷着脸说“爬起来，这个动作练不到0.28秒今天就别下冰”，转头就跟队医要了云南白药，放在场边等着她，后来北京冬奥会混合接力决赛，范可新跑第一棒，起跑反应速度0.27秒，直接抢到了第一位，给整个比赛奠定了胜局，冲线之后范可新第一个跑过去抱李尚珠，说“教练我做到了”，李尚珠嘴硬说“还行，没白练”,转头就偷偷抹眼泪。

他的温柔从来都藏在严厉背后，有个刚进队的小队员第一次出国比赛，紧张得吃不下饭，他半夜跑出去给小孩买炸鸡，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赢”；2022年冬奥会之前武大靖腰伤复发，训练的时候疼得直冒汗，他专门托人从韩国买了特效药，每天盯着他做康复训练，比武大靖自己还在意他的腰伤；队里的小队员过生日，他偷偷学做中国的长寿面，虽然煮得有点糊,但所有人都说那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面。

我一直觉得，体育界的“严师”从来都不是为了骂而骂，那些看似苛刻的要求背后，藏着的是对队员最深的期待，很多人觉得外籍教练来中国只是为了完成工作，但是李尚珠不一样，他是真的把这些队员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他骂你是怕你辜负了自己的努力，他严格是怕你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留下遗憾，这种跨越了国籍的感情，和所谓的“捞金”“作秀”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两个同样热爱短道速滑的群体,在冰面上碰撞出来的惺惺相惜。

争议里的“局外人”：他用金牌打破了所有偏见

2022年北京冬奥会混合接力拿金牌之后，李尚珠成了中韩两国网友议论的焦点，韩国网友骂他是“叛徒”，给他发威胁短信，说让他“别回韩国，回来就不会放过你”，国内也有网友阴阳怪气，说“他就是运气好，没他中国队也能拿金牌”，面对这些争议，李尚珠只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是短道速滑的教练，不是哪个国家的私产，谁愿意为这个项目拼尽全力，我就教谁。”

我当时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特别感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圈里的“国籍绑架”变得越来越严重：请外籍教练就是“崇洋媚外”，外籍教练带出成绩就是“别有用心”，甚至连运动员归化都要被骂“叛国”，但我们似乎忘了，体育本身就是没有国界的，我们的乒乓球教练遍布全世界，把乒乓球的技术和理念传递到了各个国家，让更多人爱上了这项运动，这从来不是什么“资敌”，而是对整个项目的贡献；同样的，我们请优秀的外籍教练来带我们的队员，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博采众长才能让我们的队员有更多机会站在领奖台上,这才是对体育最大的尊重。

李尚珠口袋里永远装着一个磨得掉皮的小本子，里面除了战术笔记，还夹着一张他和中国队所有队员的合照，背面写着“2022，我们一起赢”，北京冬奥会结束之后，他收到了韩国冰协的处罚通知，说他“泄露韩国队战术”，禁止他参与韩国国内的短道速滑赛事一年，有人问他后不后悔来中国，他说：“我这辈子拿过很多冠军，但是带中国队拿奥运冠军的时刻，是我最骄傲的时刻，我永远都不后悔。”

离开中国之后：他的冰场永远给中国队员留着位置

2023年，李尚珠和中国队的合同到期，回到了韩国，在首尔开了一家青少年短道速滑训练营，虽然人不在中国了，但是他和中国队的联系从来没断过：每次中国队有比赛，他都会在社交账号上给队员加油，输了比赛他会发长文给队员分析问题,赢了比赛他比谁都开心。

去年有个吉林通化的14岁小队员林小宇，要去韩国参加U14短道速滑交流赛，但是家里条件不好，爸爸是滑雪场的维护工，妈妈在学校门口卖烤冷面，凑不出训练和住宿的费用，省队的教练抱着试试的心态联系了李尚珠，他听完立刻就说：“让孩子来我这里，所有费用我出，吃住都在我家。”林小宇在韩国待了一个月，李尚珠每天早上6点叫他起来晨跑，上午带他上冰训练，晚上给他做部队火锅，怕他想家还专门学了做西红柿炒蛋，后来林小宇拿了U14组男子500米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专门用磕磕绊绊的韩语说“谢谢李教练”，李尚珠站在台下,哭得比林小宇的爸妈还厉害。

现在李尚珠的社交账号头像，还是2022年他和中国队队员一起举着金牌的合照，背景是鲜艳的五星红旗，韩国网友骂他让他换掉，他直接回怼：“这是我职业生涯最光荣的时刻，我为什么要换？”去年武大靖去韩国参加比赛，专门抽时间去了他的训练营，两个人一起吃了烤肉，李尚珠给武大靖塞了满满一大包自己腌的泡菜，说“你以前最爱吃我带的泡菜，这次多拿点，回去给队友也分点”。

我经常想，我们到底为什么热爱体育？从来不是为了看哪个国家必须赢，也不是为了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谁“不爱国”，我们热爱的是那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人，是那些突破人类极限的瞬间，是那些跨越了国界、种族、语言的惺惺相惜，李尚珠的故事，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不是韩国的“叛徒”，也不是中国的“外人”，他只是一个为短道速滑付出了一辈子的体育人，他把自己毕生的技术和经验，交给了真正热爱这项运动的孩子,这才是体育精神最本质的底色。

冰面是冷的，但是热爱是热的，只要你愿意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不管你来自哪里，都值得被所有人尊重，而李尚珠这个名字，也注定会和2022年那个冬天的金牌一起，成为中国短道速滑历史上,最温暖的注脚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