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五棵松看北京首钢的常规赛，进场的时候还裹着厚羽绒服，坐了十分钟就被场内的热度烘得满脸发烫——空气中飘着现烤烤肠的黄油香，隔壁座的小情侣头挨着头研究应援棒怎么亮，前排的中年大叔正举着刚接的热北冰洋，和身边的阿姨念叨“上回带你来这看球还是20年前，那会还叫首钢体育馆呢”，下半场刚打了五分钟，方硕一个快攻上篮把比分反超，全场几万人站起来喊“首钢加油”，喊到我嗓子都哑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全场灯光暗了大半，中央的大屏幕亮起来，四个明黄色的大字跳出来：KissCam。
我身边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屏幕，想知道今天的“幸运观众”是谁，也就是那天的三个镜头，让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从NBA传过来的、原本只是用来填补暂停空白的互动小游戏，早就超越了“强迫情侣秀恩爱”的初始设定,成了藏在赛场里最柔软的情绪出口。
赛场边的意外发明，KissCam的诞生与破圈
很多人不知道，KissCam最早真的是个“凑时长”的应急产物，上世纪80年代初，NBA的主场才刚刚普及大型直播屏幕，当时的赛事运营方最头疼的就是暂停和中场休息的空窗期：球员回更衣室调整了，现场观众没事干，要么低头吃零食要么交头接耳，赛场热度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底特律活塞的运营团队最先想到了互动玩法，他们试着把镜头对准观众席的情侣，配上个浪漫的BGM，提示两人“镜头拍到你们啦，亲一个”。
刚开始大家都放不开，被拍到的情侣要么捂着脸笑，要么象征性地抱一下，没想到观众反而特别买账，每次到KissCam环节，全场的注意力都会重新回到赛场里，起哄声、欢呼声比进球的时候还热闹，没几年，这个玩法就传遍了NBA所有主场，还玩出了不少新花样：镜头对准两个陌生男生，两个人会故意搂着对方的脖子做搞怪的亲吻表情；拍到带着孩子的夫妻，小朋友会凑到中间把爸妈的脸挤开，主动抢镜头；甚至拍到来看球的球队名宿，全场会一起喊名字，逼得平时在镜头前不苟言笑的老球员,也要红着脸亲一下身边的老伴。
后来这个玩法慢慢传到了欧洲足球联赛、CBA、甚至排球、网球的赛场，成了全球体育赛事通用的互动环节，我之前看温网的比赛，中场休息的KissCam拍到了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两个人穿着配套的白色网球服，奶奶害羞地推了爷爷一把，爷爷凑过去在奶奶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镜头给了奶奶的手一个特写，她手上的钻石婚戒在灯光下亮得晃眼，当时解说都笑着说“这是今天温网最甜的一个球”。
镜头里的人间百态，比亲吻更动人的是真心
回到我去年在五棵松看的那场球，当时KissCam第一个对准的，就是我前排那对说“20年前来过”的中年夫妻。 镜头切到他们的时候，阿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叔叔的胳膊一下，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想躲，叔叔反而笑得特别坦然，伸手揽了一下阿姨的肩膀，侧过脸在她的额头上结结实实亲了一下，全场的欢呼声瞬间炸了，我看见阿姨从包里掏出个丝绒的小盒子，在叔叔面前晃了晃，嘴型好像在说“算你识相”，后来散场的时候我刚好和他们走同一条路，听见阿姨跟叔叔念叨“我本来想着你这么要面子，肯定不会亲我，刚才都想钻到凳子底下去了”，叔叔挠挠头说“这有啥的，结婚20周年，几万人给咱作证，多好”，我当时走在后面，突然就想起我爸妈，他们结婚30年，平时上街都不好意思牵手，上次我爸带我妈去看他们年轻时候喜欢的豫剧演出，中场抽奖抽到他们上台，我爸当着全场的面给我妈送了一束花，下台的时候我妈偷偷抹了半天眼泪——我们的父辈其实一辈子都在等着一个“光明正大表达爱意”的台阶,KissCam就是那个刚好递到他们面前的台阶。
第二个镜头对准的，是离我不远的一个穿方硕球衣的小伙子，他旁边坐的是个穿老八一队球衣的老大爷，两个人明显不认识，镜头切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都懵了，小伙子挠挠头，主动伸手给大爷击了个掌，大爷愣了一下，举着手里的北冰洋就递了过去，两个人隔着座位碰了个杯，全场的欢呼声比刚才还响，散场的时候我刚好和小伙子坐同一趟地铁，他跟我说，他爷爷是老八一的球迷，去年冬天走的，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来五棵松看一场首钢和八一的比赛，他那天是特意穿了爷爷最喜欢的方硕的球衣来的，旁边的老大爷和他爷爷年纪差不多，碰杯的时候他差点掉眼泪。“本来我以为一个人看球挺孤单的，那个镜头拍过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爷爷好像也在旁边陪我看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我突然就懂了，KissCam从来不是只给情侣准备的，它是给所有带着情绪来赛场的人准备的：你可以亲爱人，可以抱家人，可以和陌生人碰个杯，甚至可以对着镜头举一下你想念的人的照片，几万人的欢呼声,都是给你的爱意的回音。
我之前还在网上刷到过一个NBA的KissCam片段，镜头对准了一个年轻男生和他身边的女朋友，全场都在起哄让他们亲，结果男生摇了摇头，伸手把镜头引到了他另一边坐的女士——那是他的妈妈，刚做完化疗，头发还没长齐，戴着帽子，第一次来现场看儿子最喜欢的球队的比赛，男生凑过去，在妈妈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才转过身亲了自己的女朋友，全场观众直接站起来鼓掌，鼓了快一分钟，那个视频我存了好久，每次觉得生活有点丧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你看啊，在几万人的注视下，你永远可以选择把最珍贵的那个吻,给你最想给的人。
本土化的柔软改编，打破“文化舶来品”的争议
其实KissCam刚引进国内的时候，争议特别大，有人说这是西方的糟粕，故意侵犯别人的隐私，强迫不想秀恩爱的人当众表演；还有几年前有个乌龙事件，KissCam拍到了一对同行的男女，有人造谣说两个人都已婚、身边的不是自己的配偶，后来当事人出来辟谣说俩人是兄妹，这件事当时还上了热搜,不少人喊着要让赛事方取消KissCam环节。
但我反而觉得，国内的赛事运营方根本没有生搬硬套国外的玩法，反而给KissCam加了太多符合我们文化习惯的柔软改编，现在去看CBA的比赛你会发现，KissCam的提示语早就不是“亲一个”了，而是“拍到的朋友可以拥抱、击掌、比心，怎么开心怎么来”；不少主场还专门把KissCam环节分成了“爱情时刻”“亲情时刻”“友情时刻”，拍到家人就拥抱，拍到朋友就击掌，拍到单独来的球迷，只要对着镜头比个心就行，根本没有人会强迫你做什么，我之前去看WCBA内蒙古女篮的主场比赛，KissCam拍到了两个穿同款球衣的小姑娘，两个人是大学室友，特意从北京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看球，镜头拍到她们的时候，两个人直接抱着对方转了个圈，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爱心，全场都在喊“姐妹万岁”，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上个月我去山东泰山的主场看中超，中场的KissCam拍到了一对父子，小朋友才五六岁，穿着小号的泰山球衣，镜头一过来，他抱着爸爸的脸“吧唧”就亲了一口，爸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举着儿子的手对着全场挥，你说这和西方的KissCam有什么关系？它早就不是那个“逼情侣接吻”的游戏了，它是属于我们的、当众表达情感的窗口，那些说它是“文化舶来品”“西方糟粕”的人，其实根本没懂它的内核：好的互动形式，从来不管它来自哪里，只要它能让在场的人觉得温暖,就是最好的设计。
走出赛场的KissCam，当代人“羞于表达”的破窗器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这几年，KissCam早就走出体育赛场了：演唱会、音乐节、高校毕业典礼、甚至公司年会，都能看到它的影子。 我前几个月去看新裤子的演唱会，中场休息的时候也有KissCam，第一个镜头对准的就是两个头发都白了的阿姨，两个人穿着同款的摇滚T恤，脸上还贴了新裤子的贴纸，镜头一拍过来，两个人搂着对方的脖子，互相在脸颊上亲了一下，还对着镜头比了个摇滚的手势，全场都沸腾了，后来她们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两个人是二十多年的闺蜜，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摇滚，那会没条件看演唱会，现在退休了，终于约着一起来了，“镜头拍过来的时候啥也没想，就觉得得给我老姐妹一个吻，告诉她这辈子有她陪着真的太好了”。 我妹妹去年大学毕业典礼，学校也搞了KissCam环节，镜头拍到了一个男生，他没有带家人来，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妈妈我毕业啦”，旁边放着他和妈妈的合照，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对着照片亲了一下，全场的老师同学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后来跟我妹妹说，他妈妈在他高三的时候就去世了，整个大学都是妈妈的朋友帮衬着读完的，“平时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想我妈，那天镜头拍过来，我就觉得，得让我妈看看，我顺利毕业了”。 甚至疫情的时候，武汉的方舱医院里，医护人员也用平板电脑搞过简易的KissCam，拍到的护士和患者就互相比个心，或者碰个肘，那会大家都焦虑得不行，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游戏,让整个方舱的气氛都轻松了好多。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代人其实真的挺害羞的：对着爸妈说“我爱你”觉得矫情，对着伴侣说“谢谢你”觉得不好意思，对着陌生人的善意连“谢谢”都要说得很小声，我们总觉得把爱意说出来太肉麻，总觉得心里知道就好，但KissCam刚好给了我们一个破窗的机会：你看，不是我非要秀，是镜头拍到我了，我不得不表达，这个“被迫”的台阶，反而让我们说出了平时藏在心里好久的话,做出了平时不好意思做的动作。
说回体育本身，我们总说体育的魅力是更高更快更强，是胜负，是热血，但我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永远是胜负之外的那些温度：是输球的时候身边陌生人递过来的一张纸巾，是进球的时候和邻座球迷的击掌，是KissCam镜头里，那些属于普通人的、明晃晃的爱意，KissCam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你当众表演浪漫，而是告诉你：不管你是和谁一起来的，不管你今天是开心还是难过，在这一刻，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表达你的爱意，几万人的欢呼声，都是给你的掌声。 毕竟啊，我们这辈子，能光明正大在几万人面前表达爱的机会，真的不多，下次要是KissCam对准了你，别害羞,给你身边的人一个拥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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