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挤在成都FISE世界极限运动巡回赛的观众席里时,耳边是滑板轮摩擦抛台的刺耳声响、BMX车手腾空时观众的尖叫,风里飘着旁边小姑娘手里冰粉的红糖味和志愿者手里柠檬水的酸气,晒得发烫的地面上坐满了穿oversizeT恤、踩脏脏板鞋的年轻人,也有戴遮阳帽的阿姨、举着儿童滑板的小朋友,那一刻我突然明白:FISE从来不是什么小众圈子的自嗨,它是把藏在街头的、被很多人定义为“不务正业”的热爱,堂堂正正摆到了聚光灯下。
被爸妈掰断3块滑板的少年,在FISE现场和自己的人生和解
我认识小宇是在2019年的FISE成都站后台,当时他的膝盖擦破了一大块,血混着灰尘粘在牛仔裤上,正抱着滑板蹲在角落啃面包,看到我举着相机拍照,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刚才尖翻下台阶摔了,丢死人了。” 那年小宇17岁,是个高中没读完就辍学在家的“问题少年”,从初二第一次在广场看到别人滑滑板开始,他就像着了魔,放学就泡在广场练动作,成绩从年级前二十掉到倒数,他爸前后掰断了他3块滑板,把他关在家里不让出门,他就踩着床单在床上学豚跳,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偷偷买新板,藏在同学家,每天放学先去同学家玩两个小时滑板再回家。 2019年FISE开放业余组报名的时候,他偷偷填了信息,攒钱买了去成都的火车票,连爸妈都没说,预赛轮到他上场的时候,第一个动作就摔了,膝盖直接蹭在粗糙的地面上,现场的医疗人员跑过来要拉他下场包扎,他摆了摆手,扶着滑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出发点,咬着牙做完了剩下的3个动作,虽然动作完成度不高,落地还晃了两下,但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他鞠完躬抬头的时候,突然看到观众席里站着他爸妈——原来是他的同学偷偷把他参赛的消息告诉了家里,他爸妈本来是来成都要把他抓回去上学的,站在观众席看完全程,他妈妈手里还攥着给他收拾的换洗衣服,哭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次比赛小宇拿了业余组第八,没有奖金,只有一个印着FISElogo的奖牌,他把奖牌挂在家里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他爸妈再也没反对过他滑滑板,现在小宇在老家开了一家30平的社区滑板馆,专门教6到12岁的小朋友滑滑板,去年他带了3个学员去参加FISE青少年组的比赛,最小的学员才7岁,站在抛台上腿都抖,还是坚持滑完了全程,拿到了完赛证书的时候,小朋友举着证书给台下的爸妈看,小宇说他那一刻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我之前问过小宇,有没有后悔当初没好好读书去考大学,他笑着摇头:“如果没有FISE,我可能现在还在跟我爸妈冷战,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是现在我知道,我喜欢的东西不是不务正业,我靠教滑板也能养活自己,还能让更多小朋友感受到滑板的快乐,这就够了。”
40岁的“滑板奶奶”站在FISE赛场时,没人在乎她的年龄和身份
去年的FISE现场,我印象最深的选手不是拿了职业组冠军的知名滑手,是一个穿着粉色护具、留着齐耳短发的大姐,她上场的时候主持人特意提高了音量:“接下来登场的是今年业余组BMX平地花式年龄最大的选手,42岁的陈姐!”现场瞬间响起了比给职业选手加油还大的欢呼声。 陈姐之前是事业单位的文员,退休之后就在家带孙子,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接孩子放学,用她的话说就是“感觉自己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两年前她接孙子放学,看到孙子的滑板教练在广场练BMX平地花式,车轮在地上转来转去还能跳起来,她觉得特别有意思,就凑过去问:“我这个年纪能不能学啊?”教练以为她开玩笑,就给了她车让她试试,她扶着墙骑了两圈,当天就报了名。 家里人一开始全反对,儿子说她“一把年纪了瞎折腾,摔骨折了还要人照顾”,老姐妹也说她“穿得花里胡哨的跟个小姑娘一样,不怕别人笑话”,她就偷偷学,每天送完孙子就去广场练两个小时,摔了无数次,胳膊腿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练了一年半,她鼓起勇气报了FISE的业余组。 上场之前她手都在抖,第一个动作就差点摔下来,稳住之后慢慢做完了整套动作,虽然难度很低,完成得也不算流畅,但是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最后得分是小组倒数第一,她下场的时候特别开心,举着完赛证书给我看:“我本来以为我站都站不上这个台,现在我下来了,我觉得我比拿了冠军还厉害,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自己开心最重要。” 那天我在现场看到好多像陈姐这样的“非典型选手”:有头发都白了的大爷穿着轮滑鞋在U池上滑,有怀了五个月身孕的孕妈妈坐在观众席给参赛的老公加油,有穿着校服的初中生攒了半年零花钱买了票,站在围栏外跟着音乐晃,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暑假作业,你在FISE的现场永远不会被 judge,不管你年龄多大、技术好不好、穿的是大牌还是几十块的地摊T恤,只要你敢站上去,就有人给你鼓掌。
FISE从来不是“极限疯子”的狂欢,是普通人突破自我的出口
很多人对FISE有误解,觉得这就是一群不怕死的“极限疯子”比谁更敢作死的比赛,甚至有人说“这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摔残了活该”,但其实你只要去一次FISE的现场就会知道,这里比绝大多数体育赛事都更在意安全:每个选手上场之前必须检查护具,没戴头盔的直接取消参赛资格,场地的每个拐角都铺了缓冲垫,现场的医疗团队随时待命,甚至连观众站的区域都用围栏隔得远远的,防止选手失控撞到人。 我跟FISE的中国区工作人员聊过,她说FISE从1986年创办的第一天起,核心就不是“挑战生命极限”,而是“挑战自我的极限”,最早的FISE就是法国蒙彼利埃的一群街头爱好者凑钱办的小比赛,没有奖金,没有直播,就是一群喜欢滑板、BMX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比谁的动作更有意思,现在FISE已经在全球20多个国家办过巡回赛,每年有超过300万观众到场观看,项目也从最早的3个扩展到了滑板、BMX、极限轮滑、跑酷、霹雳舞、山地车速降等10多个,其中霹雳舞早就成了奥运会正式项目,滑板也早就进入了亚运会、青运会的赛场。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教育太久以来都太功利了:学游泳是为了考试加分,练跑步是为了中考拿满分,打乒乓球是为了以后能走特长生路线,我们总在问“练这个有什么用”,却从来没问过“你喜不喜欢”,而FISE给我们展示的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你不需要有多么好的天赋,不需要花很多钱,不需要一定要拿奖牌,只要你站在赛场上,突破了昨天的自己,你就是赢家,就像小宇第一次站在FISE的赛场上摔了还坚持比完,就像陈姐42岁了还敢站在BMX的赛场上,他们没有拿冠军,但是他们赢了那个曾经不敢做自己的自己。
落地中国10年,FISE给我们带来的不只是一场比赛
从2014年FISE正式落地成都到现在,刚好10年,这10年里我亲眼看到国内的极限运动环境发生了多大的变化:10年前我读大学的时候,整个城市都找不到一个正规的滑板场,我们滑滑板只能在广场的空地上,经常被保安赶,现在光成都就有300多个公共极限运动场地,很多社区、学校都建了专门的滑板区,我家楼下的公园就有一个小的滑板场,每天放学都有小朋友戴着护具在那里练动作,家长就坐在旁边给孩子递水,再也没有人说滑滑板是不务正业。 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送孩子去学滑板,不是为了让孩子以后当职业选手拿奖牌,是为了让孩子在摔倒的时候学会自己爬起来,是为了让孩子知道,就算你和别人不一样,就算你喜欢的东西很小众,也没关系,只要你热爱,就值得坚持,去年我在FISE的青少年组赛场看到一个小朋友,患有先天性的腿部残疾,走路都有点晃,但是他滑滑板的时候特别稳,做动作的时候摔了好几次,每次都自己爬起来继续,他妈妈站在台下哭,他滑完之后跑过去给他妈妈递了个完赛证书,笑着说“妈妈你看我厉害吧”。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现在国内的滑板爱好者已经超过了2000万,其中18岁以下的占了40%,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把滑板、跑酷、霹雳舞当成自己的日常运动方式,而这一切的变化,都离不开FISE这10年的推广,它把极限运动从街头的“灰色地带”拉到了聚光灯下,告诉所有人:这些“野孩子”的热爱,也值得被看见,被尊重。 今年的FISE世界巡回赛成都站的报名通道已经开了,小宇带了5个学员报了青少年组,最小的才6岁,现在每天都在滑板馆加练,说要拿个奖状给妈妈看;陈姐也练了3个新的平地花式动作,说今年要比去年多拿5分,我上周去小宇的滑板馆,看到墙上贴满了小朋友拿着FISE完赛证书的照片,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那些笑的灿烂的脸上,我突然明白:FISE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国际赛事,它就是一个个普通人的热爱凑起来的大派对,它告诉我们,只要你敢热爱,敢坚持,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可以站在属于自己的赛场上,活成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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