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抱着磨掉皮的旧篮球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刚走到场边就看见长椅上坐的大叔，正低着头对着鞋尖哈气，拿擦眼镜的绒布慢慢蹭鞋面上的灰，那是双洗得发白的李宁驭帅13，鞋侧的logo都磨得快看不清了，鞋边还有一块明显的磕碰痕迹，他擦到那块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像对待什么宝贝似的。
我站在旁边等了两分钟,他擦完鞋抬头看见我，笑着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给我腾地方，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那天的风裹着旁边小卖部冰棒的甜味，我听他讲完了藏了大半辈子的体育执念。
哈气擦鞋的背后，是藏了大半辈子的体育执念
大叔今年62,退休前是机械厂的车工，年轻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市工人篮球队，上世纪80年代的厂子连个水泥球场都没有，只有一块压平的土操场，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积满泥水，他每次练球都要提前半小时过去，拿砖头把坑填上，再撒上一层干土。
那时候他买不起专业球鞋,就穿10块钱一双的回力帆布球鞋，鞋底薄，土场地上的小石子经常硌得脚底板生疼，他也舍不得换，每天下班了雷打不动练两个小时投篮，脚磨得起泡，脓水把袜子和鞋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直抽气，就那也没断过练球。 “那时候真拼啊，就想着能选上市队，穿着统一的队服去比赛，说出去脸上都有光”，大叔说到这的时候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可惜最后还是没选上，选拔最后一场跳抢篮板扭了脚，跑不动，最后差0.5分落榜了。”
落榜之后他就忙着上班、结婚、生孩子，要赚钱养一家老小，篮球慢慢就被挤到了生活的角落里，这一放就是三十多年，这双驭帅13是去年孙子考上市重点高中，拿了5000块一等奖学金，用一半奖金给他买的。“孙子说知道我年轻时候爱打球，给我买双好鞋，让我圆了年轻时的梦”，大叔低头摸了摸鞋面上的logo，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现在他每天早上送完孙子上学，就来球场打半小时养生球，不抢板不突破，就站在外线投几个篮，打完就认认真真把鞋擦干净，换上下班穿的老布鞋去菜市场买菜，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宝贝这双鞋，他说“每次穿它站在球场上，就觉得20岁的那个自己又回来了，风一吹过耳边，还是当年练球的那个感觉。”
那天我在球场上投了半个小时篮,大叔就坐在长椅上看着，偶尔我投进个三分，他还会在旁边喊一句“好球”，夕阳落在他发白的头发上，我突然就觉得，所谓的体育梦，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算数。
没有奖牌的赛场，也装得下普通人的全部热血
我有个叫小宇的朋友,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996是常态，有时候赶项目连轴转三四天不回家，眼睛里的红血丝从来没消过，但每周三晚上的野球局，他除非是住院，否则绝对不缺席。 去年冬天他们常一起踢球的8个朋友凑了个队，报名了本市的业余足球联赛，报名费AA，每个人摊了200块，队服自己掏钱印，背后印的不是名字，是各自的职业：有“外卖小哥”“程序员”“中学老师”“烧烤店老板”，印队服的时候老板还笑他们，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队服。 他们第一场比赛就碰到了前省队退下来的球员凑的业余队，踢了个0:7，输得特别惨，小宇下半场还被对方铲了一脚，脚腕肿得像个馒头，但是下场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拿着手机凑过去和对方球员合影，还追着人家要签名。 晚上一群人去烧烤店吃饭，小宇脱了鞋把脚放在板凳上冰敷，举着啤酒杯说：“你们知道吗？我上学的时候是班队的替补，坐了三年冷板凳，每次比赛教练只在最后剩两分钟垃圾时间才让我上场，从来没人把我当回事，刚才我在场上带球过了两个人的时候，场边有人喊我背后印的‘程序员’加油，我当时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们球队最后小组赛三战全败，一轮游就被淘汰了，但是每个人都把全队的合照设成了手机屏保，说明年还要来，我调侃他们输得这么惨还来，小宇翻了个白眼说“赢不赢的不重要，能站在场上踢，就够本了，总比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当社畜强，在球场上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比赛的意义就是赢，就是拿奖牌，直到认识了小宇他们这群人我才明白，那些没有奖金、没有奖牌、甚至连观众都没几个的业余赛场，装的是普通人全部的热血和快乐，他们不需要靠拿奖证明什么，站在场上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是自己的英雄了。
别让“更高更快更强”，挡住了普通人伸手碰体育的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提到体育，首先想到的就是领奖台、金牌、世界纪录，是“必须赢”“必须做到最好”，连普通人玩个爱好，都被卷得变了味。 想跑个步，刚搜攻略就被科普必须买上千块的碳板鞋，必须配心率带、运动手表，要按照专业运动员的计划练，不然就是“瞎跑”“会伤膝盖”；想打个篮球，刚上场就被人嘲笑“动作不标准”“打这么菜还好意思来”；甚至小区里的阿姨跳个广场舞，都有人拍视频发到网上吐槽“跳得不齐也敢出来跳”。 我之前还看到个新闻，有个城市办业余篮球公开赛，报名要求里赫然写着“参赛选手必须持有国家二级及以上运动员证书”，我当时就觉得荒谬，要是有二级证，我去打专业比赛不好吗？来凑你这个业余比赛的热闹？ 体育的“更高更快更强”，从来不是要求所有人都要达到专业运动员的水平，而是你和昨天的自己比，比昨天多跑了100米，比昨天多投进了一个球，比昨天更开心一点，这就够了啊。 我表妹去年之前还特别怕体育，上学的时候800米永远不及格，每次体育考试前都要哭一场，体育老师总说她“体育这么差，以后肯定没出息”，导致她后来一听到“运动”两个字就本能的排斥，后来她偶然被朋友拉去玩飞盘，没人要求她必须跑多快，没人骂她接不到盘，队友只会在她接到盘的时候大喊“好样的”，就算输了比赛大家也会一起去喝奶茶庆祝。 现在她每周都要去玩两次飞盘，瘦了20斤，体质好了很多，连过敏性鼻炎都很少犯了，她跟我说“原来体育不是非要考满分的，也可以玩得很开心，我之前那么多年对运动的恐惧，原来都是被‘必须做好’的要求吓的。” 我见过太多人本来想尝试一项运动，最后被各种各样的“高标准”“高要求”劝退，其实根本没必要，你不需要跑得像专业运动员那么快，也不需要打球打得像职业选手那么好，你只要动起来，觉得开心，就已经摸到了体育的本质。
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的光，是普通人眼里的亮
去年贵州的村BA火遍全网的时候,我盯着直播看了一下午，场上的球员有的穿着劳保鞋，有的球衣上还印着某某饲料的广告，有卖猪肉的老板，有开挖掘机的司机，有种地的农民，赢了比赛的奖品是一头牛、一筐猪腿、几袋大米，没有奖金，没有代言，但是全场几万人挤在球场边，敲着锅碗瓢盆喊加油，比CBA的总决赛还热闹。 后来的村超更火，球员里有当厨师的，上半场还在厨房炒酸汤鱼，下半场换了球衣就上场踢任意球；有当老师的，白天给孩子上课，晚上在球场上当前锋；解说员用普通话和苗语双语解说，中场休息的时候有村民跳芦笙舞，现场卖的杨梅汤5块钱一杯，没有溢价。 我那时候就想，为什么大家都爱看村BA村超？不是因为他们踢得有多好，打得有多专业，是因为我们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看到了体育本来的样子：没有门槛，没有功利，就是一群人因为喜欢聚在一起，玩得开心就好，我之前看过一个采访，有个参加村BA的农民球员说“我每天干完农活就打两个小时篮球，不想当明星，也不想拿什么奖，就是打球的时候，我觉得特别爽，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是啊，我们总把体育想得太高太遥远，总觉得那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要拿奖的事，其实不是的，体育是刻在人类本能里的东西，是你看见空地就想跑两步，看见球就想踢一脚的冲动，是你流汗的时候风吹过耳边的舒服，是你和朋友一起玩的时候发自内心的快乐。 上周我又去社区球场打球，又碰到了那个擦鞋的大叔，他孙子放暑假了，跟着他一起来球场，小孩穿了一双mini版的篮球鞋，拍球拍得歪歪扭扭的，还总砸到自己的脚，大叔也不催，就站在旁边慢慢教，小孩跑得满头大汗，大叔就对着他的额头哈一口气，用袖子把汗擦掉，说“慢慢来，不用抢第一，玩得开心就行。” 风拂过球场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跳广场舞的音乐飘过来，我站在阳光下，突然就觉得特别感动，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梦想，其实哪里有那么多高大上的东西啊？对普通人来说，体育就是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的放松，是周末和朋友踢一场球的快乐，是每天夜跑5公里的舒畅，是哪怕打得菜、跑得慢，只要站在场上，就能做自己的英雄。 哈一口气擦干净鞋上的灰，你就可以站在属于自己的赛场上，没有人会给你发奖牌，但是你眼里的光，就是最好的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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