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国际排联更新的最新世界排名里,中国男排位列第25位，亚洲范围内排在伊朗、日本之后位列第三，这个数字刚出来的时候，网上骂声一片：“连奥运都进不去，还不如解散”“踢足球的不行，打排球的男的也不行”，我刷到这些评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起去年10月在宁波奥运资格赛场馆外碰到的那个12岁小男孩，那天中国男排2:3惜败加拿大，彻底告别巴黎奥运会，散场的时候他攥着皱巴巴的“江川加油”横幅，脸上的国旗贴纸被眼泪冲得半掉，站在路灯底下抽抽搭搭跟妈妈说“我攒了半年零花钱才买的票，他们怎么就输了呢”。
作为一个跑了8年排球线的体育作者,我比谁都盼着中国男排能出成绩，但看着这次的排名，我反而没那么生气：与其活在两年前拿亚洲杯冠军时“冲进世界前15、稳拿奥运门票”的幻觉里，倒不如靠着这个扎眼的排名，把藏了十几年的问题都摊开在太阳底下。
从第17到第25：排名下跌的背后，是肉眼可见的硬差距
时间倒回2022年8月,中国男排在亚洲杯决赛上3:0横扫日本男排夺冠，那时候国际排联的排名更新，我们冲到了世界第17位，不管是球迷还是业内人士，都觉得“中国男排的春天来了”，可接下来两年的成绩，就像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浇下来： 2023年世联赛，12场比赛只赢2场，排名垫底；2023年家门口的奥运资格赛，赛前被看作“最有希望拿到门票”的一次，结果连输加拿大、阿根廷、荷兰，关键局领先四五分都能被翻盘；杭州亚运会决赛碰到伊朗，全场被对方的发球压得接发失误率超过40%，最后0:3输得毫无还手之力；2024年世联赛，12场赢了3场，还是赢的保加利亚、德国这类排名中下游的队伍，碰到排名前10的队伍，甚至很少能撑到第五局。
我去年跟队采访世联赛的时候,跟国家队的技术分析师聊过，他给我看了一组数据：中国男排的平均身高是世界所有队伍里第二高的，比现在世界排名第5的日本男排平均高出5厘米，副攻线的身高甚至比多数欧美队伍都有优势，但我们的扣球成功率比日本低12个百分点，接发到位率低18个百分点，拦网成功率低9个百分点。“说直白点，就是人家身高不如你，跳得不如你高，但人家球掉在地上之前都能救起来，你这边接个发球都能直接飞出三米远，这不是天赋的问题，是基本功差得太远。”
印象最深的是2024年世联赛中日对决那场,日本男排的自由人山本智大，全场接了32个发球，只失误了1个，到位率快到80%，我们的主攻每次扣球，对面至少有两个人卡在扣球线路上，而我们的接发，只要对面发球时速超过130公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概率直接飞，二传连调整球都没法传，只能把球推过去给对面打反击，那场球打完，主攻张景胤坐在替补席上闷了半个小时没说话，手上的护腕都被汗水泡透了——他那场球扣了42次，有20次是在没有助跑空间的情况下硬扣的，根本打不出力量。
很多人说男排球员“不拼命”，可我在场边看着，江川扣球扣到肩膀抽经，在场边喷了两口止疼药就回去继续打，副攻李咏臻拦网拦到手指脱臼，掰回来接着打，他们不是不拼，是平时练的东西，到了国际赛场根本不够用。
场馆外的12岁小球迷，是中国男排最该接住的希望
回到我在宁波碰到的那个小男孩,他叫浩浩，是宁波本地一所小学排球队的主攻，练排球刚好一年，最崇拜的球员是江川，那天他妈妈跟我说，为了买这场比赛的门票，浩浩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平时连最爱吃的冰淇淋都舍不得买，训练的时候教练跟他们说“中国男排马上就要进奥运了，你们好好练，以后也能去奥运赛场打球”，所以他特意做了横幅，想等比赛结束找江川签名。
那场球打到第四局的时候,中国男排还领先2分，浩浩在看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结果最后被加拿大连拿3分逆转，第五局始终没翻过盘，终场哨响的时候，浩浩直接就哭了，我后来把我之前采访江川要的签名照送给了他，他攥着照片跟我说：“姐姐我以后也要进国家队，我要帮江川哥哥赢球。”
可能很多人都觉得,男排没人关注，市场不如男篮男足，甚至不如女排，可我跑了这么多年比赛，知道不是这样的：每次国内联赛有国家队球员出场的场次，门票都能卖出去八成以上，去年世联赛香港站，中国男排的比赛门票开卖半小时就售罄，各地的中小学排球联赛，观众席上的家长比球员还紧张，还有很多像浩浩这样的小孩，抱着对排球的热爱在练球，他们是中国男排真正的基本盘。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给这些小孩的正向反馈太少了，上个月我去山东一个排球特色学校采访，校队的教练跟我说，去年有几个好苗子，本来已经准备进省队梯队了，结果看到中国男排没进奥运，家长转头就让孩子改去打篮球了：“家长说，打篮球打不出来还能去当个体育老师、野球教练，打排球呢？打了十几年进不了国家队，工资还没上班族高，一身伤，图什么？”
这话听着扎心,却是现实：现在国内男排联赛的普通球员，月薪普遍只有5000到8000，就算是国家队主力，一年的收入可能都不如CBA的边缘球员，很多球员打了十几年球，膝盖、肩膀全是伤，退役之后除了当教练几乎没有别的出路，基层招人的时候，愿意让孩子练男排的家长少之又少，一个省队招U16的苗子，全省能挑的人还不到20个，而日本光是初中注册的男排运动员就有上万人，这种基数的差距，不是靠几个天才球员就能补上的。
排名跌到25不是坏事，我们终于不用活在“亚洲前三”的幻觉里了
这次排名出来之后,有球迷说“太丢人了，连中华台北都比我们排名高”，可我反而觉得，跌到25是好事，之前我们总拿着“亚洲前三”的名头自我安慰，觉得除了伊朗日本我们谁都不怕，现在排名一出来，才知道我们不仅打不过欧美队伍，连卡塔尔、韩国这些之前我们随便赢的队伍，现在都能跟我们掰掰手腕了，至少没人再抱着“随便打打就能进奥运”的幻想了。
我最欣慰的是,这两年排协和国家队真的在变：之前我们的球员基本都在国内联赛打球，一年打不了30场正式比赛，现在已经有6个年轻球员去了欧洲联赛，张景胤在波兰联赛从一开始坐冷板凳，到现在已经能打上主力轮换，今年世联赛他的扣球成功率比去年高了10个百分点，发球时速最快到了138公里，就是在欧洲跟高手练出来的；之前国内男排联赛赛程只有3个月，现在排协已经出台政策，明年开始联赛赛程拉长到6个月，还要引入更多高水平外援，提高球员的薪资待遇，甚至要把联赛的转播权卖给主流平台，提高曝光度；还有青训层面，现在全国已经有200多所排球特色学校，每年的中小学排球联赛的参赛队伍比3年前多了两倍。
我上个月刷抖音的时候又刷到了浩浩,他代表学校拿了宁波市小学排球联赛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配文是“今天扣了15个好球，离进国家队又近了一步”，下面还有江川给他留的评论：“好好练，我等你。”你看，希望从来都没有断过，只是之前我们跑得太慢，对不起这些等着我们的人。
其实从来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胜利”，女排之前也有过跌到世界第10的低谷，也是花了十几年才重新回到世界之巅，男排现在的排名低，只是说明我们之前欠的债太多了，不是球员不努力，也不是没有天赋，是我们需要时间把青训做起来，把联赛搞起来，让更多愿意打球的孩子没有后顾之忧，让更多球员有机会跟世界顶尖的对手过招。
我现在还留着浩浩那天在宁波场馆外拍的照片,他脸上的贴纸花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是眼睛亮得很，我相信再过个五六年，等浩浩这一批孩子长大，等现在这批去欧洲打球的年轻球员练出来，我们的排名肯定会回到前20，甚至前15，那时候再看现在的25名，只会觉得是中国男排触底反弹的起点而已，输球不可怕，怕的是输了之后不敢面对问题，现在遮羞布已经撕开了，剩下的就是踏踏实实往前走，总有一天能把失去的东西都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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