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鲁西南的一个小县城,县里的第一中学我们从来都不喊全名，都叫“1中”，在我们这代人心里，1中不是什么升学率排名里的名校，是整个县城体育氛围的根：西操场的6架篮筐永远围满了人，跑道上永远有穿校服跑圈的学生，哪怕是冬天零下几度的清晨，也能看到有人抱着篮球往球场走，我写了快8年体育稿子，见过CBA的球星拿总冠军，也见过马拉松跑者冲过终点线哭到发抖，但最让我触动的体育故事，永远是1中篮筐下发生的那些，和天赋无关，只和热爱有关的日子。
1中篮筐下的不成文规矩：想要上场，先拿3个投篮当“门票”
我第一次见阿远是2013年的秋天,那时候我刚上高一，放学挤去球场打球，就看见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男生，个子不高，最多1米75，抱着个掉皮的橡胶篮球，盯着场上的人打球，眼睛都不转，有人喊他上来凑个数，他摇了摇头，说“我打不好，我再练会”，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抱着球走到篮下，一个接一个投，投到天全黑了才走。 那时候1中打球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陌生面孔想要加入半场4v4，得先在罚球线投3个球，中2个才能上场，不然只能在边上捡球，阿远那时候连这个门槛都摸不到：他运球运到第三步就丢，投篮姿势歪歪扭扭，10个罚球能中2个都算超常发挥，有次高三的学长打球缺人，喊他上来凑数，他打了10分钟，一个球没投进，还传丢了3个球，下场的时候脸通红，抱着球蹲在场边半天没说话。 我后来才知道，那时候阿远刚上初二，是走读生，每天放学不回家，先在球场练1个半小时球再回去写作业，那时候的球场还是水泥地，夏天太阳晒得地面发烫，穿球鞋踩上去都能感觉到热度，阿远就穿一双200多块钱的安踏篮球鞋，鞋底磨平了就找修鞋的粘一层橡胶继续穿，每天练到校服后背全湿，能拧出半杯汗水。 他那时候为了改投篮姿势，专门找体育老师要了NBA射手的视频，存在老人机里反复看，上课的时候手里都攥着个握力器练手腕力量，右手的指节磨得全是茧，冬天冻裂了就缠个创可贴，投篮的时候创可贴掉了，血沾在篮球上，他擦都不擦继续投，有次下小雨，我们都跑回教室躲雨，就看见他一个人在场上投三分，我喊他躲雨，他回头喊：“雨不大，刚好练手稳！” 那时候我也打球，技术菜得一批，总觉得打篮球靠的是天赋，个子高跳得高才能打好，像阿远这种个子不高、跑的也不快的人，再练也没用，我还劝过他：“你又不当体育生，练这么狠干嘛？浪费时间。”他擦了擦汗说：“我不想每次上场都拖别人后腿，能投进一个是一个。”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直到高二那年的校联赛，我才知道他这两年的汗水没白砸。
从“边缘替补”到“野球场杀神”：他的得分王，没有一点水分
2015年的市高中篮球联赛,1中是公认的垫底队，主力控卫赛前一周崴了脚，教练实在没人可用，把从来没上过正式赛场的阿远报进了名单，给他的任务就是“上去运过半场，把球传给前锋就行”。 小组赛最后一场，1中打邻县的实验中学，赢了就能进八强，最后3分钟的时候，1中还落后5分，主力前锋又犯满下场，教练咬咬牙把阿远换上去了，我那时候在现场当志愿者，清楚地记得阿远上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球衣领口都被他攥皱了，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平时怎么练的就怎么投，输了不怪你。” 上场第一个回合，队友给他传了个弧顶的球，他连停顿都没有，迎着防守的人就投，三分空心入网，全场一下子就炸了，紧接着下一个回合，他断了对方的传球，快攻上篮打进，比分直接追平，最后10秒，1中还落后1分，所有人都以为要给内线传球，他在45度角要球，又是一个干拔三分，球刷网的那一刻，终场哨响，全场的人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 那场比赛他最后3分钟拿了8分，硬生生把1中抬进了八强，后来的半决赛、决赛，他成了队里的主力得分手，整个联赛下来场均24分，拿了赛事得分王，领奖的时候主办方的教练问他是哪个体校出来的，他挠了挠头说：“我就是1中的普通学生，不是体育生。” 我那时候才知道，他这两年每天雷打不动投300个三分，周末早上6点就来球场练，有时候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每次打球的问题：“今天运球变向慢了，下周加练100组变向”、“罚球命中率只有70%，每天加练50个罚球”，本子的边角都翻得起毛了。 去年我回老家，约着阿远回1中打球，遇到几个从外地来的体育生，1米9多的个子，上来就扣了两个篮，冲着我们喊：“你们这的球场水平就这啊？”我们几个都有点生气，阿远摆了摆手说“没事，打几个球玩玩”，接下来的5个回合，他连着迎着防守投了5个三分，全是空心入网，那个带头挑衅的体育生脸都绿了，下场之后主动加阿远的微信，问他投篮怎么练的，阿远指了指身后的篮筐说：“我在这架篮筐底下投了10年，少说也投了十几万球，你要是在这投10年，肯定比我准。” 那天打完球我们坐在场边喝水，阿远摊开手给我看，他右手的指节上还有当年练球磨出来的茧，现在他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每天敲代码敲到凌晨，那层茧也没消下去，他说现在加班熬不动的时候，就看看手上的茧，想想当年练球练到胳膊抬不起来都没放弃，写代码这点苦就不算什么了。
别再说“体育只是特长生的路”：1中教我的，是普通人也能靠努力挣到光
我写体育稿子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普通学生的运动热爱有偏见：家长觉得打球耽误学习，老师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连很多学生自己都觉得“我又不当职业运动员，练这么多干嘛”，但我在1中待了三年，见过太多像阿远这样的普通学生，他们不是体育生，也没有天赋异禀的身体条件，但是他们在运动里拿到的东西，比课本里学的要多得多。 阿远当年的成绩不算顶尖，但是也考上了一本的工科院校，他说当年练球的时候养成了规划时间的习惯，每天雷打不动练1个半小时球，其余的时间全用来学习，效率反而比那些坐在教室发呆的同学高得多，考研那年他压力大到失眠，每天晚上去操场跑5公里，跑着跑着就想开了：“当年投300个三分才能中100个，我多考几次试，总能考上的。” 我们那届还有个女生，800米从来都不及格，高二的时候每天早上绕着操场跑3圈，高三的时候参加市运动会拿了800米亚军，后来她做了销售，谈客户被拒几十次也不放弃，她说：“跑800米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喘得快死了我都没停，被拒几次算什么。” 1中的老校长当年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们办学校，不是要教出多少只会考试的机器，是要教出能扛事、能吃苦、身子骨硬朗的孩子。”所以在1中，哪怕是高三，体育课也从来不会被文化课占用，校运会每年都办，哪怕是学习最好的学生，也会报名参加个接力赛或者跳远。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孩子关在教室里学习，周末报满了补习班，孩子年纪轻轻就近视几百度，跑两步就喘，但我总想起1中的那些傍晚，夕阳照在篮筐上，一群穿校服的孩子在球场上跑，汗水砸在水泥地上，连风都是热的，那些看起来“没用”的打球、跑步的时间，恰恰给了他们最宝贵的品质：不服输的韧性，直面失败的勇气，还有永远向上的生命力。
现在回1中，我最想告诉那些打球的小孩：热爱从来都不需要“有用”
这两年1中翻修了,水泥地的球场换成了塑胶的，篮筐也换成了新的，现在的小孩打球，穿的都是几千块的签名鞋，用的是专业的篮球，还有专门的篮球社团请教练教，但我总觉得，现在的小孩少了点我们当年那股劲。 上次我回1中打球，看见几个高一的小孩打半场，打输了就把球往地上一摔，说“反正我又不当职业球员，练这么好有什么用”，还有的小孩打了10分钟就嫌累，坐到边上玩手机去了，我坐在场边看着他们，想起阿远当年穿着破球鞋，在太阳底下投一下午球也不觉得累，那时候我们也从来没想过打球要当职业球员，就是单纯的喜欢，单纯的想赢，想把球投进篮筐，想在放学的球场上被人喊一句“厉害”。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最常被人问的一个问题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搞体育有什么用？又打不了职业，又赚不到钱。”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阿远的故事，讲1中篮筐下的那些日子，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职业运动员才能碰的东西，也不是只有拿了冠军才算有意义：你在球场上输了10次，第11次还是敢站上去投绝杀球，这是体育教你的勇气；你和队友打了一下午球，哪怕输了也一起坐到场边喝冰汽水，这是体育教你的团队精神；你练了三个月投篮，终于投进第一个三分球的那一刻的快乐，是多少分数都换不来的。 现在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去1中的球场坐一会，有时候能遇到阿远，有时候能遇到以前的同学，哪怕不打球，坐在场边看一会那些小孩跑，也觉得特别舒服，1中换了好几任校长，篮筐换了好几个，操场翻修了好几次，但是那股劲从来没变过：只要你愿意练，愿意跑，愿意付出汗水，这片场地永远会给你掌声。 我总觉得，我们这代从1中走出来的人，不管现在在做什么，不管在哪个城市，身上都带着点1中球场的特质：不怕输，不服软，认定了一件事就闷头干，就像当年抱着球在篮筐下投一下午的我们，从来没想过会不会投进，只知道多投一个，就多一点进的可能。 这就是体育最朴素的意义，也是1中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道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