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城西光明社区找发小吃饭,还没走到单元楼,就听见拐角空地上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嚷,夹杂着乒乓球撞击球台特有的清脆“啪啪”声,我好奇凑过去看,两张刷着天蓝色漆的旧球台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场中央两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正打得难分难解,旁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手里攥着个掉皮红双喜球拍的中年男人,正举着个保温杯喊:“张叔你这个旋球越来越贼了啊!老李头加油扣他!” 旁边的球友笑着跟我介绍,这就是于功,这两张球台的“大家长”,已经守了这块地方12年了,我做体育内容撰稿快5年,跑过奥运赛场、世锦赛现场,见过拿了金牌站在领奖台哭的顶尖运动员,也见过为了成绩拼到韧带撕裂的青年梯队选手,此前我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永远属于金字塔尖的少数人,直到跟于功聊了一下午,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体育强国”,根基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几块金牌,而是无数个像于功守着的社区球台这样的角落,是普通人抬脚就能摸到的快乐。
最开始守球台,只是不想让老人小孩被撵
2011年于功刚搬到光明社区的时候,这两张乒乓球台就已经摆在小区西南角的空地上了,那时候小区刚建成没两年,周边配套还不全,物业嫌打球的人吵,总想着把球台拆了挪到三公里外的街道活动中心,那地方不仅远,进去打球还要收5块钱一小时的场地费。 “我第一次跟物业起冲突,是看见张叔被保安撵。”于功嘴里的张叔是小区最早的一批住户,那时候刚退休,查出来高血压还有轻度的冠心病,医生让他多做平缓的运动,他不爱跳广场舞,就迷打乒乓球,为了躲保安,总早上六点就偷偷拎着拍出来打,那次保安要拆球台,张叔拽着保安的胳膊急得脸通红,说“我就这么点爱好,你们把台拆了我去哪打啊”,后来张叔没办法,天天坐三站公交去城市公园的球台排队,有次下雨天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个大口子,在家躺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床。 那天于功直接拦住了要拉球台走的物业工作人员,拍着胸脯跟人保证:“这球台以后我来管,噪音我控制,场地卫生我打扫,要是有人投诉我担着,你们就给大家留个打球的地方行不行?” 现在说起当时的冲动,于功挠挠头笑:“那时候也没想太多,我自己平时也爱打两拍,我知道想打球找不到地方有多难受,现在好多人一提体育,就想起专业场馆、私教课、动辄上千的装备,可普通人哪有那么多钱和时间折腾啊?大家就想要个下楼就能玩、不花钱的地方,这么点需求怎么就没人在乎呢?” 我特别认同于功的这个说法,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地方的“全民健身工程”都停留在了报告里:斥巨资建的体育公园位置偏僻,普通人开车要半小时才能到;小区里的健身器材坏了半年没人修;好不容易有个运动场地,要么对外承包改成收费场馆,要么常年锁着不让进,我们总在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可很多时候连最基础的“让普通人有地方运动”都做不到,那些宏大的口号,最后都变成了飘在天上的空话。
这12年,我把“野球台”改成了大家的第二个家
答应了物业要管球台之后,于功是真的把这两张球台当成了自己家的东西在打理。 一开始球台周围是水泥地,下雨就滑,有次有个初中生打球摔了,胳膊蹭掉好大一块皮,于功第二天就自己掏了两千多块钱,给球台周围铺了30多平的防滑垫;夏天打球晒,他自己买了可移动的遮阳棚,还有两台大工业风扇,每天早早就搬出来插电放在场地边;冬天风大打球冻手,他又买了三面防风围挡,把球台围起来,还在角落放了个保温桶,天天烧好姜茶放在那,谁冷了就倒一杯喝。 他还自己动手做了个三层的置物架,放在球台旁边,大家的球拍、水杯、擦汗的毛巾,忘了拿的都可以放在这,他还专门备了个医药箱,里面创可贴、云南白药、降温贴、速效救心丸应有尽有,这么多年救了好几次急:有次张叔打球打嗨了血压升高,就是吃了医药箱里的降压药才缓过来;有个小姑娘打球扭了脚,喷了云南白药歇了半小时就能走路。 在这打球的人,几乎都受过他的照顾,14岁的浩浩爸妈是在旁边菜市场卖菜的外来务工人员,平时没人管他,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放学总来球台边晃,想打球又没有拍,于功自己掏了一百多块钱给他买了个儿童拍,还闲了就教他发球、扣球,现在浩浩已经是区里中学生乒乓球赛的亚军,去年拿了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找于功报喜,把奖状塞到他手里,浩浩爸妈还特意拎了一筐自己家种的青菜送过来,红着眼说“要是没这个球台,这孩子说不定放学就去泡网吧了,哪能有现在的出息”。 还有62岁的李阿姨,前年老伴走了之后抑郁了大半年,天天在家哭,门都不愿意出,邻居硬把她拉来球台这边散心,一开始她就坐在旁边看,后来于功主动递拍子教她打,现在李阿姨是球台来得最早的人,每天早上七点就到,还主动当起了义务裁判,谁打球记分记不清了都找她,她总跟于功说“要是没这个地方,我说不定早就跟着老头子走了,现在每天来打打球,跟大家聊聊天,活着都有奔头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意义都有误解: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拿冠军,要比输赢,要突破身体极限,可实际上体育最本真的价值,从来都是给普通人的生活开一个出口:你在工作上受了委屈,在生活里遇了烦心事,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那些堵在心里的情绪就都顺着汗流走了,这种治愈的价值,真的不比一块金牌轻,于功守的这两张球台,本质上就是给大家建了一个没有压力的“情绪避难所”,在这里不管你是老板还是外卖员,是退休老人还是学生,只要拿起拍子,就都是平等的球友,所有的身份标签都不重要,快乐才是唯一的标准。
有人说我傻,可我知道这地方对大家有多重要
守了12年球台,于功听过不少闲言碎语,有人说他“闲的没事干”,自己上班做行政忙了一天,下班还要过来打扫卫生、调解矛盾,一分钱不赚还要往里搭钱,纯纯是傻;还有人找上门想跟他合作,说要把这块地方改成收费的少儿乒乓球培训班,一年给他两万块钱的“辛苦费”,让他别再管这事,于功直接就给拒了。 “我要是想赚钱,我费这劲守12年干啥?”于功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还有点气,“改成培训班一小时收三四十,张叔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多,他舍得花这个钱来打?浩浩爸妈卖菜一天才赚多少钱,能让孩子来学?这地方本来就是给大家免费玩的,谁也别想动这个念头。” 这么多年,他早就把这里的球友当成了家人,去年冬天下大雪,他早上六点就起来扫球台周围的雪,扫完了还在防滑垫上撒了盐,等大家来的时候,场地已经干干净净的了,他的手冻得通红,揣在兜里暖了半天都缓不过来;疫情封控那两个月,球台关了,大家都在群里念叨想打球,解封第一天,大家不约而同都来了,有人带了水果,有人带了瓜子,有人带了自己卤的牛肉,在球台旁边坐了一圈,聊着聊着就有人红了眼,说“可算回来了,这两个月在家憋得都快长毛了”。 那天于功也掉了眼泪,他说那时候就觉得,这么多年搭进去的时间、钱,都值了。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体育产业的从业者,一张嘴就是“消费升级”“赛事IP”“变现模式”,所有人都盯着能赚多少钱,却很少有人低下头看看普通人最基础的需求:我们不需要动辄几千块的私教课,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场馆,我们就需要个下班之后下楼就能打球的地方,需要个不花钱就能运动的角落,像于功这样的普通人,其实才是全民健身最坚实的底座,他们没有多么宏大的目标,也没想过靠这个赚钱,就靠着一点热爱和一点热心,就给几百人的生活添了光。
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现在于功的“楼下球友群”已经有500多个人了,不仅有光明社区的住户,还有周边小区的人特意跑过来打球,大家平时除了约球,谁家有个事也都会在群里说一声,互相帮忙,上个月有个球友的妈妈住院急需RH阴性血,群里一喊,有三个匹配的球友当天就去医院献了血,连名字都没留。 他现在还在联系周边的几个社区,想跟物业商量,把小区里的闲置空地都利用起来,多建几张免费的乒乓球台,他还打算找几个打得好的球友,免费给周边的留守儿童当教练,教他们打球。“我就是个普通的乒乓球爱好者,也做不了什么大事,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不是有钱人的爱好,也不是只有运动员才能玩,只要你想,下楼就能打,拿起拍子就能玩,体育从来都是所有人的特权。” 那天我也跟着于功打了两局,我快三年没碰过乒乓球了,手生得很,发球都经常下网,旁边的球友不仅没笑我,还站在旁边教我怎么握拍,怎么发旋球,打了20分钟,我出了一身汗,感觉攒了快一周的工作疲惫都散了,我以前总觉得要运动就得去健身房办卡,就得找专业教练,就得买全套的专业装备,那天我才突然明白:体育哪有那么多门槛啊?只要你想动,在哪都能运动,跟邻居大爷打两局野球,跟朋友在小区楼下跑两圈,哪怕是在公园扔两下飞盘,都是体育啊。 那天我离开光明社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球台周围的影子拉得很长,浩浩放学背着书包过来,抓起拍子就跟于功对打,李阿姨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给他们记分,张叔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时不时插两句嘴指导一下,风一吹,旁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混着乒乓球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比我在任何体育馆里听到的加油声都动人。 于功总说自己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守了两张球台而已,可在我看来,他守的哪里是两张球台啊,他是把原本高高在上的体育,拆成了一步就能迈得上去的台阶,放在了每一个普通人的家门口,而这些藏在社区角落里的球台、这些愿意为普通人搭台阶的普通人,才是我们的体育行业最珍贵的财富,才是体育强国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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