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7号那天,我守在电视前看北京冬奥会高山滑雪女子滑降项目的出发仪式,前面出场的运动员要么被教练、打蜡师簇拥着做最后调整,要么对着镜头熟练地比手势打招呼,直到印度代表团的选手出场时,我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她一个人扛着雪板,身上的滑雪服没有任何大牌logo,头盔下露出来的碎发还沾着雪,对着镜头腼腆地挥了挥手,耳朵尖都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记住阿丽法·拉珂蒂的名字,那场比赛她最终排在第43位,是所有完赛选手里的倒数第二名,但她站在出发台的那一刻,就已经赢过了99%的人。
没赞助、没团队,她的滑雪板是全村人凑钱买的二手货
拉珂蒂的家乡在克什米尔的古尔马尔格,是喜马拉雅山脚下一个连导航都很难精准定位的小村子,冬天积雪最深能没过成年人的腰,村里的人大多靠种土豆、开小杂货铺过活,全家月收入超过3000人民币就算是“富裕家庭”,拉珂蒂的爸爸开了个不到10平米的杂货铺,卖些盐、面粉、打火机这类日用品,要养活拉珂蒂和两个弟弟,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8岁那年,拉珂蒂第一次看到外地游客在附近的滑雪场滑雪,穿着五颜六色的滑雪服从雪坡上冲下来的样子,像极了她在童话书里看到的飞鸟,她缠着爸爸给她做“雪板”,爸爸找了块结实的旧木板,下面钉了两层塑料布减少摩擦,再用粗绳子绑在脚上,就是她的第一副滑雪装备,她每天放学就抱着木板往村后的山坡跑,摔得脸上手上都是冻疮,棉袄破了好几个洞也不喊疼,村里的大人都笑这姑娘“魔怔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踩在木板上往下滑的那一刻,风灌进衣领的感觉,是她这辈子体会过最自由的滋味。
14岁那年,一个来当地支教的滑雪教练偶然看到了拉珂蒂滑“木板雪板”的样子,惊讶于她的平衡感和勇气,主动提出免费教她正规的滑雪技巧,她才第一次摸到了真正的碳纤维滑雪板,2017年,教练推荐她去参加印度全国高山滑雪锦标赛,她连一套合身的滑雪服都没有,最后穿了教练女儿闲置的旧滑雪服,大了整整一圈,滑雪鞋也是借的,大了两码,她在里面塞了三层袜子才勉强合脚,那场比赛她拿了女子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她穿着松松垮垮的旧滑雪服,站在两个穿着定制装备的选手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完全不在意底下有人窃窃私语笑她“寒酸”。
2019年,她拿到了世锦赛的参赛资格,可路费、报名费、装备保养费加起来要将近10万卢比,相当于全家不吃不喝两年的收入,爸爸把杂货铺囤的面粉、食用油半价卖了凑了3万卢比,妈妈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银首饰卖了凑了2万,剩下的5万是全村人凑的:开小卖部的大叔塞了5000卢比,养羊的老奶奶把卖了半年羊奶攒的1200卢比塞到她兜里,连平时总笑她“不务正业”的邻居,都偷偷把钱放在了她家门口。
到了世锦赛赛场,别的选手都有专门的打蜡师,给雪板打一次蜡就要几十欧元,拉珂蒂舍不得花这个钱,就躲在酒店的卫生间里自己打蜡,水冰得刺骨,她手上原本就没好的冻疮又裂了口子,血水混着蜡油滴在雪板上,她随便擦了擦就继续干活,那场比赛她最终排在第52名,是印度运动员在该项目的历史最好成绩,赛后她给家里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浪费大家凑的钱”。
被骂“不守妇道”的女孩,踩碎了性别和地域的双重偏见
在拉珂蒂的家乡,传统观念里女孩18岁就该嫁人,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孩子转,更别说穿紧身滑雪服、抛头露面参加比赛了,她刚开始学滑雪的时候,村里的长老上门找过她爸爸好几次,说“你家姑娘穿得那么少在外面跑,丢的是整个村子的脸”,还有人半夜往她家扔石头,把玻璃砸得稀碎,亲戚也劝她爸爸“别让丫头疯了,赶紧找个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
爸爸曾经也动摇过,跟她说“不然别滑了,爸给你找个安稳的工作”,拉珂蒂把自己攒的奖牌摆到爸爸面前,手上的冻疮还流着脓:“爸,我要是不滑雪,这辈子就只能像妈妈一样,每天要干12个小时的活,连买新衣服的钱都没有,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爸爸看着她冻得红肿的手,沉默了半天,最后摸了摸她的头说“想滑就滑吧,爸给你扛着”。
2021年冬奥会资格赛前,当地因为疫情封城,所有公共雪场都关闭了,拉珂蒂连训练的地方都没有,她每天凌晨4点就背着雪板往村后没人的荒山走,自己踩着积雪踩出一条100多米长的雪道,每天滑两个小时,到7点多就赶紧把雪板藏在山洞里回家,帮妈妈做饭喂牲口,怕被村里的保守派看到又找上门闹事,就这样练了整整3个月,她最终在资格赛里压线拿到了冬奥会入场券,成为印度历史上第一个参加冬奥会高山滑雪项目的女运动员,拿到资格那天,之前往她家扔石头的邻居,拎着一篮鸡蛋上门道喜,不好意思地说“姑娘,之前是叔不对,你给咱们村长脸了”。
我那时候看到她的采访,特别有感触: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对拉珂蒂来说,体育精神是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你“你不配”“你不行”,你也敢踩着雪板往那条没人走过的路冲,她要对抗的从来不是赛场上的对手,是刻在骨子里的性别偏见,是穷到连饭都吃不饱的现实,是整个社会给女孩画的“安全区”。
走红后拒绝千万代言,她回村给穷孩子当免费滑雪教练
北京冬奥会之后,拉珂蒂一下子火了,印度国内不少品牌找上门请她代言,有个运动品牌开了1.2亿卢比(约合人民币100万)的代言费,要求她搬去孟买住,每年拍10条广告、参加20场商业活动,这笔钱相当于她全家几百年的收入,可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她说“我要是去孟买当明星,村子里的那些孩子怎么办?他们还等着我教他们滑雪呢”,她回到了古尔马尔格,用比赛赢的奖金加上网友捐的钱,办了一个免费的滑雪训练营,专门收贫困家庭的孩子,尤其是之前没机会接触运动的女孩,现在训练营里有32个孩子,最小的才8岁,最大的16岁,滑雪板大多是她找以前比赛认识的运动员捐的旧板,长了就自己动手锯短,固定器坏了就用胶带粘,滑雪服不够就把自己的旧滑雪服改小给孩子们穿。
去年有个记者去采访她,拍到她中午在训练营的小厨房里给孩子们煮土豆,手上的冻疮还没好,沾着面粉笑着跟记者说“这些孩子比我当年有天赋多了,说不定以后他们里面能出个冬奥奖牌得主呢”,训练营里有个12岁的女孩扎拉,爸妈本来死活不让她来,说女孩滑雪没用,不如早点学做家务嫁人,拉珂蒂上门找了三次,跟扎拉爸妈打包票:“扎拉的天赋很好,她所有的训练费我全包,要是能滑出成绩,以后的路费报名费我都出,要是滑不出来,我每天下午给她补文化课,保证她能考上高中,以后就算不滑雪也能找个好工作。”现在扎拉已经拿了印度北部少年组高山滑雪的冠军,去年还参加了亚洲少年锦标赛,拿到了第8名的成绩。
我特别欣赏拉珂蒂的选择:运动员走红后接商业代言变现本来无可厚非,但她偏偏选了那条最难走的路,她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后面的孩子撑一把伞,她知道自己能走到冬奥会赛场有多难,所以她想给更多像她一样的穷孩子、女孩,搭一个够得着梦想的台阶。
别喊她“印度谷爱凌”,她是照亮普通人的冰雪灯塔
很多人刚知道拉珂蒂的时候,都喜欢喊她“印度谷爱凌”,可我一直觉得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贬低,谷爱凌的成功是顶级资源、个人天赋和家庭支持共同作用的结果,是普通人难以复制的精英神话,而拉珂蒂的成功,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女孩,靠自己的一腔热爱,硬生生从偏见和贫穷的夹缝里闯出来的奇迹,她的故事,才是真正属于我们普通人的“励志模板”。
去年冬天我去崇礼滑雪,在初级道旁边的休息区碰到了一个15岁的小男孩,他摔了一跤雪板飞出去老远,我帮他捡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两个雪板是不同的牌子,一个是某大牌的淘汰旧款,一个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杂牌,固定器都是用胶带粘的,滑雪鞋的鞋头都磨破了,脚趾头快露了出来,他不好意思地挠头说,爸妈是雪场的保洁,他平时放学就来雪场捡客人扔的旧装备,拼起来自己滑,已经滑了两年,现在都能滑黑道了,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就是拉珂蒂在北京冬奥会入场的那张照片,他说“我姐去年给我看了她的故事,我特别佩服她,她连雪板都买不起都能去冬奥,我现在有雪场能滑,以后肯定也能进国家队”。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拉珂蒂的意义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奖牌,而是她撕开了小众运动的“阶级滤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觉得滑雪、马术、冲浪这类小众运动是“富人专属”,没有六位数的装备就不配进雪场,没有钱请私教就练不出成绩,可拉珂蒂的故事告诉我们:热爱从来不需要用钱来证明,体育的门,永远向每一个愿意拼尽全力的人敞开。
现在拉珂蒂的训练营已经办了快两年,有越来越多的志愿者从世界各地赶过来给孩子们当教练,还有不少运动品牌给她捐装备,她还在村子里建了个小型图书馆,每天下午给孩子们补文化课,她说她的梦想,是以后带着自己训练营里的孩子去参加冬奥会,让全世界知道,在喜马拉雅的山坳里,有一群热爱滑雪的孩子,他们不比任何地方的孩子差。
我想,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本质吧:它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还有山坳里的木板雪板,还有雪场里拼凑的二手装备,还有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样子,拉珂蒂从喜马拉雅的山坳里滑出来,没有活成别人期待的流量明星,反而活成了一盏灯,照亮了更多像她一样的普通人的路——原来只要你足够热爱,哪怕出身泥泞,也能滑到世界最高的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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