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去参加临城半程马拉松,32度的暴晒天跑到18公里就跑崩了,到终点的时候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有人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冰盐水,我抬头就看见晒得黢黑的史学军,胸口别着裁判长的工作牌,藏青色的裁判服领口浸了一圈白花花的盐渍,裤腿还沾着半圈泥——后来才知道是早上6点查赛道的时候,他踩进了路边施工留的积水坑。
作为写了快10年体育行业稿子的作者,我见过不少国家级赛事的裁判,西装革履谈吐专业,开口就是国际田联规则、赛事风控体系,但史学军不一样,他是最接地气的那种基层裁判,从乡镇中学的煤渣操场运动会,到县城里凑钱办的迷你马拉松,再到现在参赛规模上万人的国家级路跑赛事,32年的裁判生涯里,他守过的终点线,比我去过的赛事现场还多,那天我们坐在终点的树荫下聊天,他给我讲了半辈子见过的奔跑故事,没有破纪录的神话,没有身价千万的明星,全是普通人的汗水和热乎气。
最开始当裁判,我连发令枪都不敢扣
史学军当裁判纯粹是“赶鸭子上架”,1991年他刚从体校毕业,分到老家的乡镇中学当体育老师,学校办秋季运动会,之前管发令的老教师前一天夜里发烧住院,校长拽着他就往起点推:“你体校毕业的,肯定会用发令枪,就你上了。”
他头天晚上攥着那把掉了漆的发令枪练了半宿,手指都磨红了,第二天第一场是小学组60米,8个一二年级的小萝卜头蹲在起跑线后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他一紧张,扣扳机的手都抖,第一枪放出去,有个穿蓝布褂的小胖子抢跑,他慌得差点把发令枪扔了,召回重发的时候,枪响了他才想起自己忘了开计时表,最后还是终点的老师扯着嗓子喊他,他才手忙脚乱地按了表。
“那时候真觉得丢人,晚上回去把田径竞赛规则翻了三遍,封皮都翻掉了,自己找了个小本子,专门记各种突发情况怎么处理:抢跑几次罚下、跑鞋的钉长不能超过多少、运动员途中拉伤了先喊救护还是先记成绩,密密麻麻写了小半本。”史学军说到这儿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磨得边角发毛的小本子给我看,纸页都黄了,上面还有他后来加的备注,农民参赛的话,穿解放鞋也可以允许,不要卡那么严”“残疾人参赛要提前问清楚需求,不要硬搬规则”。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很多人觉得体育裁判就是吹哨、举牌、看计时表,是赛事里的“工具人”,但基层裁判从来不是,他们守的不是冷冰冰的规则,是普通人的体育热情,史学军说他后来在中学当裁判那些年,每次运动会之前都要提前一周去平煤渣操场,把里面的小石子一个个捡出来,怕孩子摔了蹭破腿;有次学生跑3000米,鞋跑掉了,光着脚跑完全程,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他抱着孩子去卫生院,路上给孩子买了根冰棍,说“你小子有种,下次跑之前把鞋带系紧点”。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奥运赛场的领奖台上,就在这些基层体育人的手里,他们懂规则,但更懂人,知道怎么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给每一份想动起来的热情留够余地,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我见过最牛的跑者,连完赛奖牌都没要
史学军说他做了这么多年裁判,印象最深的跑者,是2018年县级马拉松的一个种苹果的农民,叫李贵生,那年57岁。
那时候路跑还没现在这么火,整个赛事就1000多人参赛,大半是本地的跑友,还有不少周边村子里来凑热闹的农民,李贵生就是其中一个,早上还在果园里套了半上午的苹果袋,换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就来了,裤腿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农药印,他跑半马,平时训练的成绩稳进前20,那次赛事前20有500块奖金,他之前跟史学军开玩笑说,拿了奖金就给孙女买个新自行车。
结果跑到17公里的时候,他碰到个崴了脚的大学生,那孩子是第一次跑马拉松,陪他来的同学早跑到前面去了,蹲在路边疼得直冒汗,李贵生本来已经超过他了,又退了回来,蹲下来给人揉了半天脚,把自己身上带的能量胶、盐丸全给了那孩子,还扶着他慢慢往终点走,最后俩人到终点的时候,比关门时间只早了2分钟,颁奖仪式都快结束了。
工作人员给李贵生递完赛奖牌和完赛包,他摆着手就推回去了:“不用不用,我就是来遛遛的,奖牌给这小娃吧,他第一次跑,留个纪念。”说完拎着自己带来的布袋子,就要去赶回村的中巴车,史学军当时在终点记成绩,赶紧追出去,把组委会剩下的两瓶功能饮料塞给他,还给他塞了两包赛后补给的面包,后来俩人成了朋友,每年苹果熟了,李贵生都要给史学军送半箱自己种的红富士,甜得很。
“现在大家聊马拉松,开口就是PB、破三、站台,好像跑不快就不配跑步一样,奖牌要镶金的、完赛包要值钱的、报名费越贵赛事越高端,我每次听见都觉得好笑。”史学军挠挠头,“那天李贵生走的时候,背挺得特别直,比站上领奖台的冠军还精神,我就觉得,大众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快’,是‘暖’,是你跑在路上的时候,愿意为陌生人停两分钟的那份心软,这比任何成绩都金贵。”
我写过那么多马拉松赛事的报道,见过不少跑友为了PB把自己跑到吐、跑到送医,也见过不少人因为没拿到名次,把完赛奖牌扔在垃圾桶里,每次我觉得马拉松变味的时候,就想起李贵生的背影,他连奖牌都没要,但他比很多拿了冠军的人,更懂跑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裁判32年,我最不怕的就是“找事”的参赛者
很多人觉得裁判是“挑错的人”,最怕参赛者来闹,但史学军说,他做了这么多年裁判,最不怕的就是“找事”的参赛者。
2021年有次半马,有个小伙子赛后冲到组委会办公室,拍着桌子说自己的成绩少了10分钟,本来能破1小时40分,结果计时系统显示他跑了1小时50分,情绪特别激动,说自己练了大半年,就为了这次拿破140的证书,史学军没急,先给他递了瓶冰可乐,让他坐下来慢慢说,然后调了沿途5个计时点的后台数据,又调了赛道的监控,最后发现是小伙子跑的时候把号码布折在了腰带上,中间两个计时点的芯片没扫到,所以成绩出了问题。
史学军后来找了沿途15公里补给站的志愿者拍的素材,还有路边跑友拍的视频,核对了小伙子在15公里处的时间,最后给组委会打了报告,给他补了正确的成绩,还特意申请给他做了专属的破140纪念证书,小伙子临走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一个劲给他道歉,史学军摆着手说:“没事,你练了大半年的成绩,不能因为我们工作没做到位就白费。”
还有一次2020年的迷你马,有个视障跑者来参赛,本来报了名的陪跑员临时有事来不了,找组委会说能不能通融,史学军当时就拍板:“我来当陪跑员。”那天他穿着裁判服,牵着视障跑者的陪跑绳,一步一步跑了5公里,一路上不停给人报路况:“前面3米有个减速带,我们稍微抬点脚”“左边有补给站,要不要拿瓶水?”“后面有跑友要超,我们往右边靠一点”,跑完全程他嗓子都哑了,那个视障跑者完赛的时候抱着他哭,说自己跑了3年,第一次不用怕撞人,敢放开步子跑。
很多人说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句话放在大众体育赛事里再合适不过,裁判不是规则的“刽子手”,是给普通人搭台子的人,我们办赛事,首先要让每个想参与的人都能有公平参与的机会,其次才是谈成绩、谈排名,不然办再多花里胡哨的赛事,都只是给少数人玩的游戏。
现在大家总说“体育产业”,我觉得最核心的产业是“人”
今年史学军58了,再过两年就退休,现在他每周都去社区的青少年田径训练营当义务教练,还牵头给本地的十几个跑团做规则培训和运动损伤科普,忙得脚不沾地,我上次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一群刚入跑圈的年轻人讲怎么选跑鞋,口袋里还揣着给上小学的孙子买的棒棒糖。
“现在大家都说体育是风口,资本涌进来,赛事越办越大,奖牌越做越精致,报名费也越来越贵,我上次见个赛事的完赛奖牌,做的比月饼盒还大,报名费要200多,我就觉得没必要。”史学军说着就笑了,“我最怀念最开始办赛事的时候,大家凑钱买几箱矿泉水,终点给完赛的人发两个煮鸡蛋,大家蹲在路边边吃边聊,你说你刚才跑的时候差点摔了,他说他刚才超了个小伙子,没有攀比,没有PB焦虑,就是单纯的开心。”
他现在带的训练营里,有个天生协调性不好的小孩,7岁了跑两步就摔,爸妈都觉得孩子不适合运动,史学军陪着孩子练了半年,从慢走到慢跑,现在孩子能跑50米不摔了,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鼓励奖,孩子妈妈特意给他送了锦旗,他摆着手说:“这有啥,孩子爱跑,我就带着呗,能让一个孩子爱上跑,比我办十场成功的赛事都开心。”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动辄上千万投资的顶级赛事,见过太多身价百万的职业运动员,也见过不少为了营销炒作出圈的网红跑者,每次我觉得体育越来越像一门生意的时候,就会找史学军聊聊天,他总说:“体育是什么?就是你跑起来的时候,觉得风都在跟着你笑,别的都是附加的。”
对啊,我们现在谈体育产业、谈全民健身,动辄说市场规模多少亿、赛事数量多少场,却常常忘了,体育最核心的从来不是钱,不是流量,是人,是李贵生那样愿意为陌生人停下来的跑者,是史学军这样愿意为普通人托底的基层体育人,是每个不管跑得多慢,都愿意迈开步子的普通人。
那天我参加的临城半马,跑了2小时12分,比我之前的PB慢了20分钟,本来挺沮丧的,史学军给我递水的时候说:“慢就慢呗,你看路边的海棠果都熟了,我早上查赛道的时候还摘了俩,甜得很,你跑那么快,哪能吃着?”我当时就笑了。
我们跑了那么久,总想着往前冲,总想着要更快、更好、拿更多奖,却常常忘了,跑本身,就是最开心的事啊,而史学军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守了32年的终点线,守的从来不是领奖台的荣光,是每个普通人跑起来的时候,那份最简单的快乐,这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