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南京,湿冷的寒气能钻到骨头缝里，我在江苏仙林训练中心的女篮馆外等了10分钟，才等到刚结束加练的丁铁，他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套，上面歪歪扭扭印着“江苏女篮2021冲冠”的字样，是当年看台上的老球迷给他做的，他一用就是两年。“刚跟几个小丫头磨了半小时三分，冻坏了吧？走，去我办公室喝口热茶。”他搓了搓冻红的手，嗓门亮得能震掉场馆外松树上的积雪。
作为执掌江苏女篮帅印近10年的“大家长”，丁铁在WCBA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反差感”选手：场上骂队员骂得全观众席都能听见，场下能蹲在球员通道给小姑娘系鞋带；开会讲战术的时候严肃得没人敢抬头，私下里能记住每个队员的生理期、爱吃的零食，甚至连她们父母的生日都能报出个大概，跟他聊一下午你就会明白，江苏女篮能连续8年站稳WCBA第一梯队，从来不是靠什么天赋爆种，靠的是这位把“先做人再打球”刻进队规的教练，把温度和韧劲儿，揉进了每个队员的青春里。
场边的“严父”：骂得最凶，递水最快
熟悉丁铁的人都知道,他场边的“金句”多到能出个语录，其中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就是：“你上场是打球的不是走秀的，要怕疼怕累现在就回家去。” 去年WCBA常规赛江苏对阵四川的那场球，我在现场看得印象格外深，当时19岁的后卫罗欣棫上半场连续出了三个低级失误：第一个快攻面前没人，想着耍个花活上篮结果手滑出界；第二个传球直接传到了对方前锋手里送了个反击；第三个防守漏人，让对方投进了追平的三分，暂停哨刚响，丁铁拿着战术板“啪”地就砸在了替补席边上，对着走过来的罗欣棫吼得全场都能听见：“你上场带脑子了吗？脚下飘什么？这点本事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不想打就直接换下去！” 当时罗欣棫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我当时还想，这教练是不是太凶了，小姑娘刚上一队没两年，骂这么重会不会打击信心，结果下半场罗欣棫像换了个人似的，抢断、助攻、三分球连拿12分，最后帮江苏队赢了6分。 赛后我在球员通道偶遇丁铁，他正攥着个暖宝宝和一把草莓奶糖等着罗欣棫，看到小姑娘走过来，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语气软得跟刚才场上判若两人：“刚才骂重了啊，但是你今天后面改得快，奖励你的，下次再这么飘，我还骂。”后来罗欣棫跟我说，丁导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上次我训练崴了脚，他一边骂我不长眼，一边蹲下来给我脱鞋揉脚，比我爸还紧张。” 这样的事在江苏队几乎天天发生：小队员第一次打职业赛紧张到吃不下饭，丁铁早上特意从家里带了自己包的芹菜猪肉蒸饺，说“我闺女跟你一样大，中考前也吃不下，就爱吃我包的这个，吃了就有劲了”；队员打客场的时候发烧，他开车跑了半个城市买退烧药，守在酒店房间门口到后半夜，就怕姑娘烧起来没人管；上次队里17岁的小队员训练偷懒，撒谎说自己生理期不舒服，丁铁没拆穿她，只是第二天把自己的教练手册往她面前一放，指着最后一页的日期说：“你生理期还有10天呢，要是不想练直接说，我给你放假，但是撒谎，在我这是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后来那个小队员再也没偷过懒，今年还选进了国青队。
从男篮悍将到女篮“大家长”：他懂篮球，更懂姑娘们
丁铁年轻的时候是江苏男篮的主力后卫,以球风硬朗敢打敢拼出名，2015年接江苏女篮帅印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质疑：男教练带女篮，会不会太粗，不懂姑娘们的心思？ 为了打碎这个质疑，丁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报了个运动心理学的班，还特意跟队医学了女性生理健康知识，他的教练手册最后一页，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所有队员的生理期，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着备注：“张曼曼，12号左右，容易腰疼，训练量减半，别让她碰冰的”“罗欣棫，8号左右，会犯低血糖，包里多放两块糖”“胡鑫雨，20号左右，情绪容易低落，多夸两句”。 我之前翻他的教练手册的时候还笑他，说你比姑娘们自己记得还清楚，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有个女儿，知道小姑娘生理期有多难受，总不能为了练球，把孩子身体搞垮了，之前有个朋友带女篮，为了打比赛让队员吃避孕药推迟生理期，我干不出来这事，成绩重要，人更重要。” 2021年的时候，队里刚上一队的小李家里出了事，爸爸查出来尿毒症要换肾，家里凑不出几十万的手术费，小李每天训练都心不在焉，哭着跟丁铁说想退役回家打工挣钱，丁铁当天就给俱乐部打了申请，自己先掏了两万块钱，发动全队和球迷募捐，凑了27万手术费，还给小李批了半个月的假，让她回家陪爸爸做手术，后来小李爸爸手术成功，每年过年都从老家寄一麻袋自己种的橘子到队里，丁铁每次都分给队员吃，说“你看，只要大家拧成一股绳，什么坎都能过去”。 现在很多青训教练为了出成绩拔苗助长，让十几岁的孩子超负荷训练，不少孩子年纪轻轻就一身伤，不到25岁就不得不退役，丁铁特别反对这种做法，他带青年队的时候就规定，每天训练不能超过6小时，必须保证8小时睡眠，还要留出时间上文化课，“就算以后打不了职业，也得有文化，能找个好工作，不能让孩子练了半辈子球，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之前有个小队员膝盖十字韧带撕裂，队医说保守治疗三个月就能上场，但是会留后遗症，老了会腿疼，做手术的话要休息一年，赶不上当年的全运会，丁铁当时想都没想就说“做手术”：“全运会以后还有的打，姑娘的腿是一辈子的，我不能为了自己拿成绩，毁了孩子的后半生。”
“不拼到最后一秒不算完”：他把江苏女篮的魂焊在了场上
如果说私下里丁铁是队员们的“丁爸爸”，到了赛场上，他就是最铁血的指挥官，他常跟队员说的一句话是：“我们江苏女篮建队到现在，从来没有站着输的，哪怕赢不了，也要咬下对手一块肉再走。” 2022-2023赛季WCBA半决赛，江苏对阵卫冕冠军内蒙古，前两场全输，第三场是内蒙古的主场，所有人都觉得江苏肯定要被横扫了，赛前准备会丁铁没讲战术，给队员们放了一段自己剪的视频：有姑娘们训练累到趴在地上哭还起来投三分的片段，有球迷在看台上举着“江苏女篮拼到底”的牌子的画面，还有之前退役的老队员给她们录的加油视频，放完视频丁铁说：“今天这场球，赢了我们赚了，输了也不丢人，但是我要求你们，每球必抢，每分必争，拼到最后一秒钟，不能让别人说我们江苏队是软柿子。” 那场球我到现在都记得，江苏队拼到三个队员五次犯规被罚下，最后3秒钟的时候还落后2分，罗欣棫接边线球转身就投了个三分，球空心入网绝杀，把系列赛拖进了第四场，虽然最后江苏还是2-3输给了内蒙古，但是那场球打完，全场内蒙古的球迷都站起来给江苏队鼓掌，丁铁赛后在发布会上没提战术，红着眼睛说：“我为我的姑娘们骄傲，她们配得上所有掌声。” 丁铁常说，篮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是五个人的，是整个队的，每次赢了球，他都把功劳归给队员，输了球他第一个站出来揽责任，说“是我战术安排得不好，跟队员没关系”，他带了江苏队10年，从来没跟裁判吵过架，也从来没在赛后说过对手的坏话，“输了就是自己没打好，找借口没用，回去练就行了”。
我眼中的丁铁：好教练，从来都是先育人再育才
跟丁铁聊完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三大球，要让女篮越来越好，其实最需要的不是多少天赋异禀的球员，而是更多像丁铁这样的教练：他们不把队员当成拿成绩的工具，而是当成活生生的人，当成自己的孩子；他们不仅教队员怎么打球，更教她们怎么做人，怎么面对挫折，怎么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现在很多人对女篮的关注，都停留在奥运会、世界杯拿奖牌的时候，大家会为女篮姑娘们的拼搏欢呼，但是很少有人看到背后这些基层教练的付出，丁铁当了10年江苏女篮主教练，年薪还不到CBA普通助理教练的三分之一，每天早上7点就到训练馆，晚上9点才能回家，连自己女儿的家长会都没去过几次，但是他从来没抱怨过，他跟我说：“我这辈子都搭在篮球上了，能看着这些小丫头从十几岁的黄毛丫头，长成能站在国际赛场上为国争光的运动员，我就觉得值。” 上次探班结束的时候，我看到场馆外的宣传栏里贴着江苏女篮历代队员的照片，从80年代在水泥地上训练的老队员，到现在00后的年轻小将，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不服输的笑，丁铁站在宣传栏旁边，指着一张他年轻时候打男篮的照片跟我开玩笑：“你看我当年也帅过，现在老了，头发都白了，但是看着这些丫头一天天长大，我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风把场馆的门吹开，里面传来姑娘们练投篮的砰砰声，还有打闹的笑声，阳光穿过玻璃照在丁铁的白发上，亮得发烫，我突然明白，江苏女篮的魂从来不是什么冠军奖杯，是丁铁这样的教练，带着一群敢打敢拼的姑娘，把“不服输、不放弃、互相暖”的精神，一代一代传了下来，这种精神，比任何金牌都珍贵，也是中国女篮能一直往前走的，最扎实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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