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杨学是去年夏天去浙江开化打业余篮球友谊赛,下午六点的县城体育馆外场,塑胶地面被晒得发软,场边堆着半人高的矿泉水瓶,几十号穿跨栏背心的半大孩子跑的满头是汗,那个晒得皮肤黢黑、嗓子哑得像磨砂玻璃、举着哨子满场喊的中年男人就是杨学,要不是队友提前跟我说这是当地做了18年青训的“杨教头”,我差点以为他是球场看大门的保安。
那天打完球我们坐在场边喝冰汽水,他裤腿上还沾着给孩子画训练线的白石灰,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孩子的体能数据、忌口食物甚至是最近的考试成绩,他说很多人做青训是冲着挑“好苗子”去的,他不一样,他的训练营18年来没拒过一个想来打球的孩子,哪怕是别人眼里跑两步都喘的“体育差生”。
最开始我也想教“好苗子”,直到碰到那个连跑三步都喘的小胖
杨学是体育生出身,年轻的时候也打过省队的预备队,受伤退役之后回县城当体育老师,2005年开始自己做篮球青训,最开始那几年他心气很高,招学员先看身高、摸骨龄,只挑跑跳能力突出的“好胚子”,2012年他带的一个孩子被选进了省青年队,他拿着喜报在县城绕了三圈,觉得自己这个教练当得特别成功。
转变发生在2013年夏天,一对夫妻带着个12岁的小男孩找到他,孩子叫浩浩,身高才1米5,体重已经160斤,学校体测1000米走都走不完,体育老师说他是“年级体育困难户”,父母说不求孩子能打比赛,就是想让他动一动减减肥,哪怕来场边坐着玩也行,杨学本来不想收,他的训练营当时名额紧,收这么个“拖后腿”的孩子,怕影响其他学员的训练进度,可刚说出口“我们这里要求挺高的”,就看见浩浩低着头攥着衣角,口袋里露出半张画着樱木花道的草稿纸,边边角角都磨得起毛了。
“我当时突然就想起我小时候了,家里穷买不起球鞋,穿着解放鞋去球场,别人也说我不是打球的料。”杨学那天破例把浩浩留了下来,没给他安排跟其他孩子一样的训练任务,第一天只让他坐在场边给大家递水,第二天让他跟着做5分钟的热身操,第三天陪着他慢走半圈跑道,浩浩一开始特别自卑,跑两步就喘得蹲地上吐,队友笑他“小胖墩跑不过老奶奶”,他就偷偷躲在器材室哭,杨学每次都给他塞块巧克力,跟他说“樱木花道刚开始也被人笑,他可是练了两万次投篮才成主力的”。
杨学专门给浩浩做了训练计划:别人跑3圈,他先跑半圈,每周加50米;别人练一小时运球,他先练10分钟拍球;连营养餐都是杨学跟他妈妈一起定的,炸鸡可乐换成了玉米鸡蛋,零食只允许吃无糖的,就这样练了整整一年,2014年县里的小学生篮球联赛,浩浩作为替补第一次上场,15分钟的上场时间抢了12个篮板,最后10秒抢到进攻篮板补篮命中,帮队伍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浩浩抱着杨学哭,说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拿奖状,之前学校开家长会老师都不会提他的名字。
那天我刷到杨学的朋友圈,浩浩现在已经上大学了,1米85的个子,瘦了整整60斤,是校队的主力中锋,放假回来还会帮杨学带小队员,杨学跟我说:“以前我觉得当教练就得带出几个国手才算成功,现在我才明白,能让一个原本连体育课都不敢上的孩子,敢站在球场上跟人对抗,敢说自己喜欢篮球,这才是体育最该干的事。”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青训机构挑孩子像挑白菜,身高不够的不要,跑得慢的不要,协调性差的不要,仿佛体育就是少数天才的游戏,可我们从来都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冠军,而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向上的出口:你不需要跑赢所有人,你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够了,就像浩浩,他这辈子可能都打不了职业联赛,但篮球给了他健康的身体,给了他自信,这比任何金牌都重要。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体育当“差生退路”,其实体育是给孩子托底的路
杨学的训练营里,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孩子,都是家长眼里“学习不好、管不了”的“问题孩子”,很多家长送孩子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孩子学习不行,能不能练个体育生,以后混个高中上”,每次听到这话杨学都要跟家长掰扯半天:“体育不是差生的退路,是能给你孩子托底的路。”
2017年他收过一个叫小宇的孩子,当时读初三,成绩全班倒数,染着黄头发,手上贴着纹身贴,跟爸妈吵架就泡网吧,三天两头被学校请家长,爸妈实在没办法,把他送到杨学这里,说“你随便练,他要是不听话你就打,只要别让他去网吧就行”,小宇刚来的时候故意跟杨学对着干,训练的时候偷懒,跟队友打架,还故意把训练用的篮球扎破,杨学没骂他,跟他打了个赌:“你要是能连续一周按时来训练,每次都完成我给你定的任务,我就陪你打一下午2K,你赢了我还给你买双球鞋,你输了就把头发染回黑色,行不行?”
小宇当时就答应了,他本来就爱打游戏,觉得这买卖稳赚不赔,那一周他真的每天准点到,哪怕38度的高温也咬着牙完成了所有训练任务,周末杨学真的把他带回了家,陪他打了一下午游戏,打输了还主动给了他买球鞋的钱,那天晚上两个人点了外卖吃烧烤,小宇才跟杨学说实话:爸妈离婚之后谁都不管他,成绩掉下去之后老师也不管他,上课坐在最后一排没人理,只有打球的时候,没人觉得他是坏孩子。
从那之后小宇像变了个人,训练从来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学习上不懂的就问训练营里读高中的师兄,杨学也经常跟他的班主任沟通,帮他补文化课,练了一年之后,小宇的体育统考拿了全县第三,文化科也过了线,考上了当地的重点高中,去年更是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放假回来的时候他给杨学带了两盒热干面,还主动申请当训练营的志愿者,教那些跟他以前一样的“问题孩子”打球。
我之前跟杨学聊起现在大众对体育的偏见,很多人都觉得“学习不好才去搞体育”,好像体育是低人一等的出路,可杨学说,体育教给孩子的东西,比书本上的知识有用多了:你打球输了不能耍赖,得认,然后回去好好练下次赢回来,这是抗挫能力;你打团队比赛不能只顾着自己得分,得跟队友配合,这是规则意识和团队精神;你练体能练到累得爬不起来还得坚持跑完最后一百米,这是韧性,这些东西,才是能托住孩子一辈子的底气,以后他不管遇到什么坎,想想自己咬着牙跑完全场的那股劲,就没有跨不过去的。
去年小宇给杨学发消息,说他现在在学校里组织了一个公益篮球班,免费给周边的留守儿童教打球,他说“我以前是别人眼里的垃圾,是篮球捡了我,现在我想把这份光传给更多人”,杨学说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哭了整整半小时,比当年自己的学员进省队的时候还高兴。
守了18年的球场,我最骄傲的不是送出去多少冠军,是没放弃过一个想来打球的孩子
算到今年,杨学的篮球训练营已经办了18年,总共带过1200多个孩子,其中真正走上职业篮球路线的只有7个,剩下的都是普通孩子:有当老师的,有当警察的,有开餐馆的,有当程序员的,不管做什么工作,他们都保持着每周打球的习惯,每次过年过节都会给杨学发消息,说“杨教练,我今年单位篮球赛拿了MVP”。
2019年他收过一个叫阿明的聋哑孩子,父母都是在外打工的农民工,家里穷,连一双正经的球鞋都买不起,阿明每天站在球场外扒着栏杆看其他孩子打球,看了整整一周,杨学发现之后主动把他叫进来,免了他所有的学费,还自己掏钱给他买球鞋、买训练服,阿明听不见,杨学就专门给他做手写的教案,每个动作都演示几十遍,打手语跟他沟通,有时候一个传球动作要教上百遍,练了3年之后,阿明被选进了省残疾人篮球队,2022年参加省残运会拿了篮球项目的银牌,领奖回来的第一天,他就带着奖牌跑到训练营,给杨学磕了个头,现在阿明在当地的特殊教育学校当体育老师,也教聋哑孩子打球,跟杨学当年教他一样。
杨学这些年过得其实不算富裕,他的训练营收费很低,一个学期才800块钱,贫困家庭的孩子全免,18年来他免掉的学费加起来有十几万,自己开的小超市赚的钱一半都贴到了训练营里,前几年县城场地紧张,他为了给孩子们找训练的地方,经常要跟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协商,有时候还自己掏钱给大妈们买水果,就为了让她们把场地腾出来两个小时给孩子训练,他老婆有时候跟他吵架,说他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天天贴钱给别人带孩子,图什么?杨学说:“我图的是以后这些孩子长大了,遇到烦心事的时候,能想到去球场上打打球发泄,而不是去喝酒闹事,我图的是他们这辈子都有个健康的爱好,有个能扛事的好身体。”
我这些年跑过很多大型体育赛事,见过站在奥运领奖台上金光闪闪的冠军,见过身家百万的职业教练,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杨学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健身,可如果没有这些守在县城、守在社区、守在村镇的基层教练,没有他们愿意把精力花在那些“体育差生”身上,所有的口号都是空中楼阁,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塔尖上的那几个冠军,是成千上万热爱运动的普通人,是杨学这样愿意把光递到普通人手里的执灯人。
那天我们聊到晚上九点多,孩子们都走了,杨学蹲在地上捡场地上的空矿泉水瓶,说攒多了卖的钱能买十个训练用的标志桶,远处的路灯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可是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说他还能再守20年,直到守不动的那天为止,只要有孩子想来打球,他的门就永远开着。
风吹过球场边的梧桐树,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它从来都不只是聚光灯下的欢呼,是普通孩子拿到人生第一块奖牌的眼泪,是叛逆少年找到人生方向的笑容,是杨学这样的普通人,用18年的坚守,给每个孩子留着的那扇只要想进来就能打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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