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夏天我去广州出差,住的老酒店电视坏了,赶上东京奥运会男子马拉松决赛那天,我抱着手机蹲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门口蹭空调看直播,旁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大叔,手里攥着半瓶冰红茶,我俩凑在一块看了快两个小时,基普乔格最后冲线举起双臂的时候,大叔“嗷”一声跳起来喊好,把便利店门口睡觉的橘猫都吓得窜上了树,那天我和大叔在台阶上坐了半小时,他说自己跑了22年马拉松,最早入坑就是1984年在黑白电视里看洛杉矶奥运会的马拉松转播,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能一口气跑42.195公里,“我当时在农村种地,扛完锄头围着田埂跑了两圈,觉得我也行”。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奥运会马拉松从来不是远在天边的竞技项目,它的风早就吹到了市井巷弄,吹到了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从菲迪皮德斯的呐喊到奥运主舞台:跑过的每一步都是文明的刻度
很多人知道马拉松的起源,是公元前490年那个叫菲迪皮德斯的希腊士兵,为了把战胜波斯的消息传回雅典,跑了42.195公里,喊完“我们胜利了”就力竭倒下,但很少有人知道,1896年第一届现代奥运会设置马拉松项目的时候,连官方的标准距离都没有,前几届奥运会的马拉松长度从40公里到42.75公里不等,直到1908年伦敦奥运会,为了让英国王室能在包厢里看到起点,才把距离定为42.195公里,沿用至今。
早期的奥运马拉松说得上是“乱象丛生”,最出名的就是1904年圣路易斯奥运会的“搭车乌龙”:美国选手弗雷德·洛茨跑了14公里就腿抽筋,搭了朋友的顺风车走了17公里,等车抛锚了才下来接着跑,第一个冲线的时候还接受了总统女儿的颁奖,后来被观众揭穿才灰溜溜地把奖牌还了回去,但也就是在这些略显荒诞的故事里,奥运马拉松的精神慢慢立了起来:1960年罗马奥运会,埃塞俄比亚选手阿贝贝·贝基拉因为队里发的跑鞋磨脚,干脆光着脚跑完了全程,2小时15分16秒打破世界纪录,成为第一个拿到奥运金牌的黑人非洲选手;1964年东京奥运会,刚做完阑尾炎手术6周的阿贝贝再次参赛,穿着鞋又拿了冠军,成为奥运史上第一个卫冕马拉松冠军的选手。
去年我去跑衡水湖半马,在存包处遇到了58岁的张叔,他穿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尖还补了个补丁,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42分,比很多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跑的还快,张叔说他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干活,村里唯一的黑白电视转播1984年奥运会马拉松,他看着屏幕里的选手光着脚跑完全程,当时就动了心思,“阿贝贝光脚都能跑赢全世界,我穿解放鞋为啥不能跑?”那时候他每天干完农活就围着村子跑,土路硌脚就把旧布缝在鞋底,跑了快40年,跑了上百场马拉松,鞋换了几十双,最爱的还是那双解放鞋,“穿着它跑,就觉得啥坎都能跨过去”。
我一直觉得,奥运马拉松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精英滤镜”,它的起点是一个普通士兵为了传递希望跑出来的路,它的基因里刻着的从来不是“要跑赢别人”,而是“我要跑到我想去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过了100多年,这项看起来枯燥又辛苦的运动,依然能让无数普通人热泪盈眶。
奥运马拉松的终点线,从来都不只为冠军而画
很多人看奥运马拉松,只记得冠军冲线的瞬间,但我印象最深的,永远是那些明明拿不到奖牌,却还咬着牙往前挪的身影,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子马拉松,埃塞俄比亚选手德尔戈在32公里处扭伤了脚踝,队医跑过来要扶她退赛,她摇着头把队医推开,单脚跳了两步,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后面的选手一个接一个超过她,转播镜头偶尔扫到她,她永远低着头,眼睛盯着脚下的路,12公里的路程她走了1小时40分钟,最后冲线的时候,全场几万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她被工作人员搀扶着,举着国旗哭到直不起腰。
那天我朋友小楠坐在我旁边看完了全程,她那时候180斤,大学体测800米跑了5分钟,还因为身材被同学嘲笑过,那天她看完德尔戈完赛的画面,坐在沙发上哭了半小时,当天晚上就绕着小区走了三圈,说“我要减肥,我也要跑马拉松”。
接下来的三年我看着她一步步熬过来:最开始跑1公里就喘得要吐,蹲在路边缓半天;跑5公里的时候脚上磨了三个水泡,挑破了接着跑;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21公里走了一半,完赛的时候腿肿了三天,去年她第一次站在北京马拉松的起点,35公里的时候遇到了所有跑马人都怕的“撞墙期”,糖原耗尽,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走一步都想吐,她坐在路边哭,旁边的跑友给她递盐丸,陪她走,她脑子里全是当年德尔戈一瘸一拐往前走的画面,咬着牙走了7公里,最后用5小时47分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抱着志愿者哭了好久。
我问过她,跑不动的时候为啥不放弃?她擦着奖牌跟我说:“你看奥运赛场上那些没拿到奖牌的选手,不也都跑到终点了吗?终点线又不是只给冠军画的,我能站在起点就已经赢了,为啥不能走到头?”
对,这就是奥运马拉松最动人的地方:它的终点线从来不是用来区分冠亚季军的,是用来奖励每一个不肯认输的人的,我们总说奥运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在马拉松赛道上,奥运精神是“更不肯放弃”:你可以跑得慢,可以走,甚至可以一瘸一拐地挪,只要你不停下来,只要你能到终点,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当奥运马拉松的风吹进市井巷弄,跑步成了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基普乔格2019年突破马拉松2小时大关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人类没有极限。”2024年巴黎奥运会,39岁的基普乔格第三次站在奥运马拉松的赛道上,最后拿到了铜牌,冲线的时候他笑得特别开心,说“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献给了跑道,我没有遗憾”,那天我在家看直播,弹幕里刷满了“我也要去跑马拉松”,我突然意识到,奥运马拉松的精神早已经脱离了赛场,变成了无数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我家楼下有个江边跑团,一共30多个人,有退休的语文老师,有开水果店的老板娘,有送外卖的小哥阿凯,还有个刚上初二的小男生,大家每天早上六点集合,沿着江边跑5公里,周末一起拉长距离,上次团建有个环节说自己为啥开始跑步,一半的人都说最早是看了奥运会的马拉松比赛,觉得“原来人还能跑这么远”,才敢尝试迈开第一步。
阿凯今年27岁,是个外卖小哥,每天跑单要骑100多公里,晚上收工之后换了运动服还要再跑10公里,他全马PB3小时20分,已经达到了大众精英级的标准,他说他小时候在山里长大,第一次看到奥运会马拉松转播是12岁,在村头的小卖部里,“我当时看着那些人跑40多公里,觉得太神奇了,我那时候每天上学要走5公里山路,我就想着,我哪天也能跑这么远就好了”,现在他的梦想是拿到奥运会马拉松大众组的参赛资格,“哪怕我是最后一名,我也觉得值,那可是奥运会啊,我小时候想都不敢想,我能和世界上最能跑的人站在同一个起点上”。
我自己也是奥运马拉松的受益者,前两年创业失败,欠了几十万的债,每天晚上失眠到天亮,头发掉了一大把,觉得人生都没希望了,后来跟着跑团的人一起跑步,最开始跑2公里都喘得要死,慢慢的能跑5公里、10公里,去年还跑了第一个半马,跑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就听着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那些焦虑、压力、负面情绪,好像都随着汗流出去了,现在我欠的债还了一半,心态也好多了,我常跟朋友说,是马拉松救了我。
很多人觉得奥运会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那些顶级运动员的故事都是遥不可及的神话,但其实不是的,奥运马拉松给我们的从来不是“你要拿冠军”的要求,而是“你也可以”的信念: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不需要成为世界第一,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跑一步,多坚持一下,你就已经赢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属于自己的马拉松:熬了三年终于考上研究生的学生,创业失败三次又从头再来的小老板,照顾生病的家人熬了好几年的普通人,为了减肥跑了几千公里的姑娘,我们都是自己的马拉松冠军。
我们为什么永远为奥运马拉松热泪盈眶
2024年巴黎奥运会马拉松的路线设计得特别浪漫,选手跑过卢浮宫,跑过埃菲尔铁塔,跑过塞纳河畔,最后在荣军院冲线,我那天看直播,弹幕里全是各种各样的普通人的故事:有人说“我今年要跑我的第一个半马,立帖为证”,有人说“我爸生前最喜欢看奥运马拉松,我今年要去跑他没跑完的郑开马拉松”,有人说“我刚复试过了,考了三年终于考上了,我要去跑个5公里庆祝”,看着那些弹幕我突然就懂了,我们为什么永远会为奥运马拉松热泪盈眶。
它不是一项高高在上的竞技运动,它是人类最朴素的执念的具象化:我想跑得更远一点,我想再坚持一下,我想做到我以为我做不到的事,从2000多年前那个跑回雅典报捷的士兵,到1896年第一届奥运马拉松的17名参赛选手,到赤脚夺冠的阿贝贝,到一瘸一拐走完全程的德尔戈,到39岁还站在奥运赛道上的基普乔格,到穿解放鞋跑了40年的张叔,到为了减肥跑了三年的小楠,到送外卖的跑者阿凯,到创业失败靠跑步走出来的我,我们所有人,其实都在同一个精神赛道上奔跑。
前几天我在江边跑步,又遇到了当年在便利店和我一起看比赛的那个大叔,他刚跑完10公里,手里还是攥着半瓶冰红茶,他说他今年62了,还要再跑10年,跑到72岁,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特别好看,其实人生本来就是一场马拉松,没有谁能定义你的配速,也没有谁能规定你的终点,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不停下来,就已经赢了,下次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奥运马拉松赛道上那些咬着牙往前挪的身影,你迈出的每一步,都和他们的脚步,在同一个时空里,闪着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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