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残运会聋人男子足球季军战的最后一分钟,16岁的前锋林小宇晃过对方两名后卫,一脚抽射把球送进了死角,进球后的他没有咆哮庆祝,而是转身对着看台的方向,比了一个圆圆的C形手势,后来有手语翻译解释,这个手势是送给屏幕前的万选蓉的——那是耳蜗的形状,也是万奶奶教他们的“冲”的首字母。
我当时在赛场的媒体席坐着,看到这个镜头的时候忽然鼻子发酸,作为跑了5年特殊体育线的记者,我太清楚这个手势背后的重量:在30年前,几乎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听不到发令枪、听不到队友喊传球的听障孩子,能站在国际赛事的赛场上进球,而把这些孩子送上赛场的,就是万选蓉。
从“十聋九哑”到“跑跳自如”:她最先发现体育是聋儿康复的特效药
很多人知道万选蓉是中国聋儿康复领域的泰斗,是她提出的“聋儿双语双文化”康复体系,让几十万听障孩子学会了说话,但很少有人知道,她最早的康复试验,是从带儿子跑步开始的。
万选蓉的儿子小川刚1岁的时候就被确诊为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上个世纪80年代,“十聋九哑”还是社会普遍的认知,身边的亲戚朋友都劝她:“别折腾了,能把孩子养到生活自理就不错了。”但万选蓉偏不信,她每天下班就抱着小川去什刹海旁边的操场晃,一开始是教他摸自己的喉咙学发音,可小川总坐不住,眼神总是飘向旁边跑步的人群。 有一次她索性把小川放下来,牵着他的手跟着跑步的人群走,没走两步小川就挣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还笑,那天回到家,小川第一次主动指着自己的鞋,对着她含糊地发出了“跑”的音,万选蓉说,那是她做康复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以前我总想着要先把孩子‘不会听、不会说’的短板补上,再谈其他,可那天我突然想通了,孩子首先得是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其次才是听障小孩。”万选蓉后来跟我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语气里还是带着点骄傲,那之后她就把体育加入了自己的康复方案里,每天雷打不动带小川跑1公里,周末还带他去打乒乓球、学轮滑。 没过多久,小川的康复进度就远超同期的孩子:反应力更快,注意力更集中,甚至敢主动和陌生人比划着交流,后来小川不仅考上了大学,还成了业余马拉松圈小有名气的跑者,最好的全马成绩是3小时27分,比很多健全人跑得都快。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特殊教育的从业者,大家总陷入一个误区:总想着先把孩子的“缺陷”补上,再谈兴趣、谈发展,但万选蓉的逻辑刚好反过来:先让孩子活蹦乱跳起来,再谈其他,体育最大的魅力从来不是竞技,而是它是最公平的交流方式——你不用听得懂别人说什么,只要跟着一起跑、一起跳,天然就能融入集体,就能找到自信,这一点,万选蓉比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都看得透。
把操场搬进康复中心:她攒了12年的“特殊体育装备库”
1998年万选蓉调任中国聋儿康复研究中心副主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申请在康复中心建一个小操场,还要把体育课纳入聋儿康复的常规课程,当时反对的声音特别多:有人说听障孩子平衡感差,容易摔,出事了谁负责?有人说康复时间本来就紧,拿出时间上体育课就是浪费资源。 万选蓉没争,她自己掏钱买了护具,主动当起了体育课的安全员,先拉了30个孩子做试点,半年之后数据出来,试点班的孩子语言康复达标率比普通班高了47%,之前经常出现的自卑、易怒等情绪问题的发生率也降了60%,反对的声音才慢慢消失。 但很快新的问题又来了:普通的体育器材根本不适合听障孩子用,普通的篮球拍起来只能靠声音判断落点,听障孩子看不到,经常被砸;接力赛没有声音发令,孩子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跑;普通的护具都是黑灰的,小孩嫌丑不愿意戴,万选蓉干脆自己攒了个“特殊体育装备库”,这一攒就是12年。 我去年去北京的聋儿康复中心采访的时候,见过这个装备库:有拍下去地面会震动的篮球,孩子靠脚感就能判断球的落点;有带荧光条的接力棒,发令的人举一下棒,前面的孩子就知道该出发;还有印着小恐龙、佩奇图案的定制护具,是万选蓉找佛山的厂家定制的,光开模费就花了她三万多块钱。 装备库的角落里放着一双粉色的轮滑鞋,是之前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留下的,朵朵刚进康复中心的时候才4岁,因为从小听不到声音,连路都不敢走,出门总挂在妈妈身上,怕摔,万选蓉特意给她找了带辅助轮的轮滑鞋,每天陪着她滑,摔了就给她递糖,夸她勇敢,滑了三个月,朵朵不仅敢跑了,还成了中心轮滑队的小队长,去年去参加全国听障儿童轮滑赛拿了银奖,领奖的时候她对着镜头打手语说:“我要当滑冰运动员,去下届亚冬会拿奖牌。”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这么久,见过太多品牌花几百万请球星代言,花几千万赞助顶级赛事,却很少有人愿意花几万块,给听障孩子做一批能感受到震动的篮球,我们总喊“体育平权”的口号,却很少有人低头看看,这些特殊群体连最基础的体育装备都买不到,万选蓉攒了12年的装备库,其实是给整个体育行业提了个醒:全民体育的终点不是职业赛场的领奖台,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哪怕你是听障孩子,也有玩篮球、滑轮滑的权利。
从康复中心到亚残运赛场:她要让听障孩子的体育路不“断层”
我第一次见万选蓉是2021年,当时她去广州的一所聋人学校做讲座,兜里揣着个带红光的哨子,一吹就闪特别亮的红光,是她自己改装的,给听障孩子上体育课用的,那天她跟我说,自己现在最操心的不是孩子的康复,是他们康复之后的路怎么走。 “以前大家的目标就是让孩子会说话,能融入普通学校就完事了,可那些喜欢体育的孩子呢?普通学校的足球队不收听障孩子,体校也很少招听障特长生,很多孩子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兴趣,出了康复中心就断了。”万选蓉说,她那时候就下定决心,要给这些孩子铺一条能一直走下去的体育路。 开头提到的林小宇就是第一批受益者,他8岁的时候在康复中心爱上了踢足球,出了康复中心之后找不到地方踢球,万选蓉就跑了半个北京的业余足球俱乐部,求人家给孩子留个训练的位置,她自己出钱给孩子请手语翻译,每场训练都站在场边,举着写着“跑位”“传球”“射门”的大字牌给孩子提示,后来林小宇被省聋人足球队的教练看中,选进了梯队,这次亚残运会拿到季军,他第一时间就把奖牌拍了照给万选蓉发过去。 现在万选蓉已经74岁了,每天还是闲不住:她和中国足协合作的听障足球青训营已经开到了第5届,累计选送了27个孩子进省队、国家队;她跑了3年,谈下来3所体育类大专院校的听障特长生招生名额,去年第一批7个孩子已经顺利入学;她还在做听障体育教练的培训,已经有120个听障孩子毕业后成了特殊体育教练,回到康复中心教更小的孩子踢球、轮滑。 之前有人问万选蓉,你一个搞聋儿康复的,跨界做体育图什么?她的回答是“我不想我的孩子康复之后,除了会说话,什么都不会”,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很多人对特殊群体的期待就是“能自理就行”,但万选蓉偏要给他们更多可能性:你不仅能说话,还能跑能跳,能当运动员,能拿奖牌,能靠体育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她打通的不仅是听障孩子的体育上升通道,更是整个社会对特殊群体的偏见墙。
前阵子我再去康复中心看万选蓉,她正带着一群三四岁的听障小孩玩带闪光的躲避球,74岁的人了,跑起来满头是汗,笑得比孩子还开心,休息的时候她跟我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听障足球哪天能进奥运会,能看到自己带出来的孩子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 其实在我心里,她早就把这些孩子送上了最高的领奖台,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成为冠军,而是让每个愿意跑的人,都能有属于自己的跑道,万选蓉就是那个给听障孩子铺跑道的人,她听不到这些孩子说谢谢,但是她能看到他们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就是最好的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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