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记住安娜·贝索诺娃的名字,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艺术体操个人全能决赛现场,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五年级,暑假被我妈摁在电视机前看比赛,本来我满脑子都是楼下小卖部的绿豆冰棒,直到镜头切到这个画着亮片眼妆、扎着高马尾的乌克兰姑娘出场——她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端着柔婉的架子迈着小碎步进场,反而攥着手里的圈,对着镜头挑了下眉,像个马上要去闯什么好玩关卡的小朋友,那天她的圈操中途掉了,我以为她会哭,结果她捡圈的时候顺脚做了个漂亮的小跳,愣是把失误演成了整个动作里最有灵气的部分,我攥着手里化了一半的冰棒都忘了咬,我妈在旁边叹口气说“这姑娘,是真的爱这个项目”。
这么多年过去,08年艺术体操的冠军名字我早就记不清了,但贝索诺娃笑着举着铜牌的样子,至今还清清楚楚印在我脑子里,她从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完美运动员”,甚至职业生涯里拿的金牌数远不如同期的卡巴耶娃、恰希娜,但她就是有本事让所有看过她比赛的人记住:原来艺术体操的美,从来不是只有“柔婉”这一个标准答案。
从“体操世家的叛逆小孩”到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女
贝索诺娃的人生剧本,本来和艺术体操没有关系,她的父亲是乌克兰知名足球运动员,母亲是乌克兰国家队的艺术体操教练,见过太多小孩练这个项目练得一身伤、最后还没拿到成绩的遗憾,所以从小就给她报了钢琴班,压根不想让她走体育路。
可她偏不,小时候妈妈去场馆上课,她就偷偷跟着溜过去,趴在训练馆的玻璃门上看别的小朋友转圈、抛带,趁妈妈不注意就冲进去抢比自己还高的体操圈,转得跌跌撞撞也不喊疼,妈妈骂她“太野了,不符合艺术体操的要求”,她就仰着脖子顶嘴:“我就要野着跳,为什么要和别人一样?”为了证明自己,12岁的她偷偷报名了乌克兰全国少年艺术体操锦标赛,没告诉家里任何人,自己背着包去参赛,最后居然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她举着奖牌晃给台下赶来的妈妈看,妈妈红着眼圈松了口:“行吧,你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我后来见过太多家长逼着孩子走体育路的故事,也见过太多被父母安排人生的小孩,但是贝索诺娃的起点,是实打实的“我偏要”,很多人说天才是老天爷赏饭吃,但我始终觉得,敢主动抢老天爷的饭吃、敢和既定的人生路径对着干的人,才真的能把路走宽,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不听话”的小孩,后来会成为世界艺术体操史上最有辨识度的运动员之一。
被扣分扣出来的“无冕之王”,她的美从来不在标准答案里
贝索诺娃的职业生涯,几乎就是和裁判“对着干”的历史,传统艺术体操的审美体系里,对运动员的要求是“柔、稳、雅”,动作要像天鹅一样舒展优雅,最好连表情都要统一成温柔的微笑,但贝索诺娃偏不,她的动作里总带着一股野生的力量感,转体的时候带着劲儿,抛接器械的时候敢做大幅度的跳跃,甚至笑起来都是露出整排牙齿的灿烂大笑,完全不符合裁判眼里“标准的艺术体操运动员”形象。
2004年雅典奥运会,她三套动作全部零失误,完成度比拿到冠军的卡巴耶娃还高,结果最后打分出来比卡巴耶娃低了0.7分,只拿到铜牌,现场观众嘘了整整两分钟,赛后教练让她把动作改得更柔一点,符合裁判的审美偏好,她当场就拒绝了:“如果我要改得和别人一样才能拿金牌,那这个金牌我不要也行。”2007年世锦赛,她在带操里加了一个后空翻180度接带操抛接的动作,这个动作之前从来没有女选手敢在正式比赛里用,重心稍微偏一点就会摔成重伤,她为了练这个动作摔得腰上全是淤青,练了整整7个月才练熟,比赛那天她完美完成了这个动作,全场观众站起来鼓掌了三分钟,结果裁判还是扣了她0.5的艺术分,理由是“动作过于刚硬,缺乏艺术体操的柔美特质”,最后她只拿了亚军,赛后记者问她会不会后悔加这个动作,她笑着说:“我不后悔,至少今天所有观众都记住了这个动作,这就够了。”
我大二的时候参加学校的艺术体操体验社团,老师第一节课就放了她这次带操的视频,说:“以前我们教艺术体操,第一节课就告诉你们要柔、要美、要符合裁判的标准,但是贝索诺娃告诉我们,艺术体操的美从来不是只有一种,你可以像天鹅,也可以像猎豹,只要你的动作里有你自己,就是好看的。”那时候我练转体总是站不稳,腰也弯不到老师要求的角度,每次都想放弃,后来我就翻贝索诺娃的比赛视频看,她的转体也不是每次都完全符合标准,但是她的动作里有劲儿,你能感觉到她是真的享受在跳,我后来就不再逼自己和别人一样,转体的时候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不用非要弯到多少度,反而站得稳了,最后社团汇报演出的时候,我还拿了个小奖,那时候我才懂,贝索诺娃的“叛逆”,其实是在告诉所有热爱这项运动的人:你不用活在别人的标准里。
北京奥运的泪与笑,是她给全世界的裙摆情书
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那场决赛,是贝索诺娃职业生涯里最有名的一场比赛,也是很多人爱上她的起点。
那天比圈操的时候,她手里的圈突然滑了出去,全场观众都“啊”了一声,所有人都觉得她要崩了,结果她蹲下去捡圈的时候,顺势做了个地面的波浪动作,站起来的时候还顺带着加了个小跳,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现场观众反而给她鼓了更响的掌,最后总分出来,她还是只拿到了铜牌,下场的时候她抱着教练哭,镜头扫到她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在电视机前面也跟着掉眼泪,我妈给我递纸巾说“没事,她已经跳得很好了”,结果到领奖的时候,她又笑得特别灿烂,把铜牌举得高高的,对着镜头比了个心,后来她在自传里写,那天掉圈的瞬间,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输了”,是“我不能让来看我比赛的奶奶失望”,她奶奶那时候刚做完手术,特意从乌克兰飞到北京看她比赛,坐在观众席的最上面,举着她的照片。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特意跑了三条街的报刊亭,找了有她领奖照片的体育杂志,把那页撕下来贴在我书桌前面,那时候我刚升六年级,面临小升初,每天要写好多卷子,考砸了就抬头看她笑的样子,觉得不就是一次考试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掉了圈都能笑着领奖,我考砸了下次考回来就行,那张海报我贴了六年,直到高中毕业搬家的时候才掉下来,背面还写着我当时的座右铭:“掉了圈也没关系,接着跳就好了。”
我们总说奥运赛场是唯金牌论的,所有人都记得冠军的名字,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反而越来越觉得,贝索诺娃这样的运动员,才真正诠释了体育的意义,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是你在遇到挫折的时候,还能站直了接着走,把失误变成你人生里的另一个高光点,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
退役后的人生,她的舞台从来不止13米的体操垫
2010年,26岁的贝索诺娃宣布退役,和很多退役后留在国家队当教练、或者转型进入娱乐圈的运动员不同,她回了自己的家乡基辅,开了个小小的艺术体操工作室,专门收那些“被其他教练拒绝的小孩”:有的小孩太好动坐不住,有的小孩动作太硬不符合标准,有的小孩甚至有肢体障碍,她都收,她上课的时候从来不会逼着小孩改动作,反而会说“你觉得怎么跳开心就怎么跳,我们可以一起改动作,让它更适合你”。
去年俄乌冲突的时候,她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个视频,她带着十几个小孩在基辅的防空洞里面跳艺术体操,没有圈没有带,就用旧衣服撕成的布条当彩带,用塑料瓶当体操棒,小孩们脸上都沾着灰,但是笑得特别开心,她配文说:“只要还能跳,就没有什么坎过不去。”现在她的工作室已经收了两百多个小孩,还有很多从别的国家特意过来找她学的,她偶尔会在社交媒体上发小孩们跳舞的视频,每个小孩的动作都不一样,但是都特别有灵气。
很多人说贝索诺娃“浪费了自己的天赋”,要是留在国家队当教练,早就带出世界冠军了,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她最酷的地方:她以前在赛场上,是要打破裁判的审美标准,现在她在生活里,是要打破大家对艺术体操“只有漂亮苗条的小姑娘才能学”的刻板印象,她的舞台从来不是那13米长的体操垫,是更广阔的人生啊。
现在我身边的朋友问我有没有喜欢的运动员,我第一反应还是会说安娜·贝索诺娃,她不是那种拿了无数金牌的大满贯得主,甚至很多人听到这个名字都会愣一下,问她是谁,但是对我来说,她是我从小到大的一个精神符号,她告诉我,你可以叛逆,可以不遵守别人定下的标准,可以在失误之后笑着站起来,可以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我们的人生其实就像一场艺术体操表演,没有谁规定你必须要跳什么动作,必须要拿多少分,只要你跳得开心,跳得有你自己的样子,哪怕最后没有拿到金牌,你也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去年我在社交媒体上刷到她的近况,她已经38岁了,脸上有了细纹,也没有以前那么瘦了,但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和08年我在电视机前看到的那个挑着眉进场的小姑娘一模一样,她的裙摆可能不再像以前那样闪闪发光了,但是她跳的舞,永远都有人记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