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旧照片的时候，翻到去年夏天在杭州下沙那场业余网球公开赛的照片，镜头里男单冠亚军举着奖杯笑得灿烂，背景角落的主裁席上，98年的裁判小程正低着头收拾记分板，后背的汗渍湿了一大片，几乎没人注意到她刚刚在38度的太阳底下站了快3个小时,还挨了选手十分钟的骂。
我跟小程认识是在两年前的网球爱好者聚会上，她当时已经是国家级裁判，聊起大家总对网球裁判的“误会”，她翻了个白眼说：“上次打业余赛碰到个球友，听说我是裁判，第一句问我‘是不是每场比赛都能收红包故意偏判’，我当时差点把手里的网球拍扣他头上。”
很多人对网球裁判的印象，要么是电视里穿着制服面无表情举牌子的人，要么是业余赛里“针对我”的“黑哨”，很少有人真的去了解这个站在聚光灯边缘的群体，到底要过多少关、扛多少压力,才能站在那张主裁椅上。
不是举个牌子就能当裁判：我见过的“魔鬼考核”
很多人觉得网球裁判的门槛很低：不就是懂点规则、会报分、能看出来球出界还是界内吗？直到我陪着小程准备过一次国家级裁判的考核，才知道这个岗位的准入门槛，比大部分业余爱好者练到3.0水平还要难。
小程是大二的时候开始考裁判证的，最先考的是国家三级，她当时以为自己打了五六年球，对规则熟得很，结果笔试第一套题就考了58分。“你知道如果选手的帽子被风吹掉，刚好砸到正在下落的击球，该怎么判吗？你知道如果观众的手机突然掉进场内，刚好落在选手脚边影响了击球，这分是算得分还是重赛吗？你知道双打比赛里，选手的同伴不小心碰了一下还没落地的球，哪怕接球的选手已经把球打回对方半场，这分也算失分吗？”她当时把一沓复习资料甩在我面前，我翻了翻，光《网球竞赛规则》就有100多页，而且每年都会更新细节，就连鹰眼挑战的判罚误差标准、不同场地的球印判定规则,都要一字不差背下来。
除了笔试，更难的是临场考核，考国家二级的时候，她连续半个月每天抽3小时看比赛录像，要求在1秒之内判断出球的落点是界内、界外还是压线，100个判断不能错超过3个，考国家级的时候更夸张，组委会找了10场有争议判罚的职业比赛录像，快进、慢放穿插着放，要求她们当场给出判罚结果，还要说清楚规则依据，只要有一个逻辑说不通，直接淘汰。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备考那段时间，膝盖上常年贴着创可贴：“红土场的判罚要查球印，考核的时候要求我们蹲下去的角度必须能刚好看到整个球印的边界，不能蹲太偏也不能挡着选手视线，我练了一周，每次蹲10分钟，膝盖磨破了好几个洞。”还有英语要求，国家级裁判必须能熟练用英语报分、和外籍选手沟通，小程本来英语不好，为了备考，把四大满贯的裁判报分音频存到手机里，走路吃饭都在听,最后能把所有规则条款都用英语流利说出来。
我之前总觉得，很多人当裁判是为了“蹭比赛看”，直到跟她聊过才知道，真的能通过考核站上裁判席的人，90%都是真心爱网球的：“执裁一场业余赛也就300到500块，我买一瓶好的防晒就要200多，站一天晒黑两个度，真要为了钱我去当陪练一小时都200，何必遭这个罪？”
站在场上的“隐形人”：你看不到的37次弯腰和120次转头
去年那场杭州的业余赛决赛，我全程在观众席看，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网球裁判的工作强度一点不比选手低。 当天最高气温38度，赛场是露天红土场，决赛打了2小时47分钟，小程作为主裁，全程坐在没有遮阳伞的主裁椅上，我后来数了下录像，整场比赛她下来查了7次球印，每次蹲下去再起来，后背的汗渍都会深一圈；她一共转了120多次头，视线要跟着球在两个半场来回跑，还要时刻注意4个司线的手势；每一分结束都要清晰报分，遇到有选手质疑，还要耐着性子解释规则。 最激烈的冲突发生在第二盘抢七，当时比分6:5，领先的选手发出一个边线球，对手大喊“出界”，司线也举了出界的手势，但是小程从主裁椅的角度看到球是压线的，她马上喊了“更正，界内，得分”，直接判了发球方拿下抢七，大比分1:1平。 输掉抢七的那个选手当场就炸了，把球拍往地上一摔，走到主裁席旁边指着小程骂，说她“收了对面的钱”“眼睛瞎了”，要求她必须改判，小程啥也没说，从主裁椅上下来，蹲到刚才的落点旁边找球印，红土场被太阳晒得发烫，我看到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缩了一下，应该是烫到了，她找了半分钟，找到清晰的球印，半个球印压在线上，她招手让那个选手过来看，选手还是不依不饶，骂了快十分钟，说“你找的球印根本不是刚才那个”，直到组委会的人过来调解，比赛才继续进行。 后来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给她递了瓶冰水，她接过水的时候手都在抖，一口气喝了半瓶，从包里掏出藿香正气水灌了一支，眼睛红红的，但还是笑着说“没事，习惯了，上次执裁青少年比赛，还有家长冲上来要打我呢”，那场比赛最后打满三盘，夺冠的选手捧着奖杯给观众鞠躬，周围的人都在欢呼，没人注意到小程在主裁椅上坐了一下午，连一口水都没敢多喝，怕要上厕所耽误比赛。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总说网球是一项绅士运动，我们会为选手的精彩击球鼓掌，会为受伤退赛的选手感到可惜，却总是忽略，一场公平顺利的比赛，背后站着的是裁判，他们是整场比赛里最不能有情绪的人，不能为好球欢呼，不能为失误惋惜，甚至被骂了也不能还嘴，只能当规则的“传声筒”，永远站在聚光灯的边缘，当那个没人记得的“隐形人”。
误判不是原罪：“我也会怕，但是规则比面子重要”
很多人对裁判最大的恶意，来源于“误判”，大家总觉得“裁判就不能犯错，犯错就是黑哨”，但我从来都觉得，只要不是出于私利的恶意偏判，那些敢于认错的误判，反而才是对规则最大的尊重。 小程跟我讲过她印象最深的一次误判，是去年执裁浙江省青少年网球锦标赛，12岁以下女单的半决赛，当时一个小姑娘拿到赛点，回了一个对角线的球，她当时从角度看觉得球出界了，就判了对方得分，把比分扳平，那个小姑娘当场就哭了，站在场上说“我这个球肯定压线了”，小程当时心里也咯噔了一下，马上下来查球印，蹲下来看了三次，确实是半个球印压在线上，她当场就改了判，判小姑娘赢下比赛晋级。 比赛结束之后，她专门在出口等那个小姑娘，给她买了个冰淇淋，跟她道歉说“刚才是裁判姐姐看错了，对不起，你打得特别好”，还把自己随身带的一个李娜的签名钥匙扣送给了她，今年她再执裁省赛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已经拿到了12岁组的冠军，见到她老远就跑过来打招呼，说“姐姐我还记得你，你是第一个跟我道歉的裁判”。 我之前也在中网现场见过类似的事，去年郑钦文的首轮比赛，一个司线判了她的发球出界，郑钦文提出挑战，鹰眼显示球刚好压线，主裁马上改判，比赛结束之后，那个司线专门找到郑钦文，鞠躬跟她道歉，郑钦文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说“没事，很正常”。 我一直觉得，大家要把“恶意偏哨”和“正常误判”分开，裁判也是人，肉眼的识别精度本来就有极限，就算是鹰眼也有0.1厘米的误差范围，一个合格的裁判，从来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犯错之后敢于承认，愿意按照规则改正，那些为了面子硬撑着不改判的裁判，才是真的对不起身上的制服。 小程跟我说过她的准则：“我坐在主裁椅上的时候，我就不是程XX，我是规则的化身，我判对了是规则对，我判错了我就改，没有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公平比什么都重要。”
别让寒心的事，赶走真正爱网球的裁判
这两年国内网球的热度越来越高，打网球的人多了，办的比赛也多了，但我看到的，是网球裁判的生存环境并没有变好，反而有越来越多寒心的事发生。 我上个月刷到一条短视频，是某个城市的业余网球赛，一个选手因为不满判罚，直接把手里的网球拍砸向主裁席，差点砸到裁判的头，裁判躲了一下，那个选手还冲上去要动手，最后被周围的人拉开，评论区还有很多人留言说“肯定是裁判黑哨，不然人家能这么生气？” 小程说这种事她见得太多了：“业余赛里骂裁判是常事，上次我执裁一个商赛，主办方的赞助方有个选手进了半决赛，暗示我多‘照顾’一下，说给我发双倍的执裁费，我直接拒绝了，按照正常规则判，最后那个选手输了，主办方扣了我一半的执裁费，说我‘不懂事’。”她当时哭了一晚上，说下次再也不想接这个主办方的比赛了，但过了两个月，那个主办方找她执裁青少年比赛，她还是去了：“那些小孩打球特别认真，我不想让他们遇到乱判的裁判，毁了他们对网球的喜欢。” 现在国内注册的国家级网球裁判也就几百人，国际级的更是只有几十人，大部分都是兼职，有学生、有老师、有上班族，没有几个人是靠当裁判吃饭的，大家愿意晒着太阳站一天，愿意挨骂受委屈，本质上都是因为真的爱网球，想让这个运动的环境更好一点。 我一直觉得，网球的“绅士”不是体现在选手穿的衣服有多贵，用的拍子有多好，而是体现在对规则的尊重，对裁判的尊重，如果你对判罚不满，你可以按照规则提出挑战，可以找组委会申诉，但是人身攻击、辱骂甚至动手，本质上就是在破坏所有网球爱好者的生存环境，如果有一天，所有真正守规则的裁判都寒了心，不愿意再来执裁，最后剩下的都是愿意吹偏哨的裁判，那我们打球的人,再也不可能有公平的比赛环境了。
前几天跟小程吃饭，她给我看了她的新证书，是国际级裁判的考核通过通知，今年年底她就要去执裁ATP的挑战赛了，她说她小时候看李娜打澳网决赛，看着场上的主裁觉得特别酷，那时候她就想，以后也要站到大满贯的赛场上当裁判。 “我知道很多人对裁判有偏见，但是没关系，我只要坐在那张椅子上，对得起我学的规则，对得起每一个打球的选手，就够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知道，那是真正热爱网球的人，才会有的光。 下次你再去看网球比赛，或者打业余赛遇到裁判的时候，哪怕你对判罚不满，也不妨多一点耐心，按照规则沟通，毕竟那个站在球网旁边的人，也是和你一样,因为热爱网球才站在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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