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跟着市体育总会的志愿者队伍去粤北河源下屯小学做公益调研,刚进校门就听到操场方向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笑声,远远望去,穿藏蓝色运动服、扎高马尾的姑娘正蹲在地上,举着个断了柄的乒乓球拍给几个孩子演示怎么握拍,晒得通红的脸颊上还沾着点汗渍,要不是之前看过她的资料,我根本没法把这个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孩子王”,和当年广东省乒乓球队最被看好的女单新星陈若溪联系在一起。
那天我们聊了快三个小时,从她12岁进省队的往事,聊到现在跑遍27所山区学校的经历,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撸起袖子给我看手腕上的旧伤:“以前这道伤断了我拿世界冠军的路,现在我靠这只手,说不定能帮更多孩子摸到他们的冠军梦。”
从省队主力到“山里头的教练”,她的退役选择惊到了所有人
陈若溪的乒乓球路,前半段是标准的“天才少女”剧本:7岁被体校教练选中,12岁进省队,16岁拿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女单季军,当时队里给她的规划是20岁之前冲国家队,所有人都觉得她迟早能站到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 转折发生在2019年,她在一次队内对抗赛里救球摔倒,手腕韧带撕裂加习惯性脱臼,前后做了两次手术,医生明确说她再也不能承受职业运动员的高强度训练,“再打下去,以后连提重物都难”。 退役的通知下来的时候,省队给她递了两个选择:要么留队当青年队助理教练,要么分配到广州市的重点体校当专职教练,两个选择都是旁人眼里的“金饭碗”,工资稳定,福利也好,家里人都已经开始帮她看广州的房子了,她却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偶然看到了清远连南一所山区小学的视频:孩子们拿着硬纸板剪的“球拍”,在水泥砌的台子上打球,球网是用两根木棍绑着绳子拉起来的,球打飞了要跑半山坡去捡。 “我当时看着看着就哭了,我7岁的时候就拿着专业球拍练球,这些孩子可能长到10岁,都没摸过真正的乒乓球拍。”陈若溪说,那时候她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为什么不去山区教孩子打乒乓球? 这个想法刚说出来就遭到了全家的反对,她妈当场就哭了:“你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才熬到退役,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去山里遭罪?你是不是疯了?”以前带她的教练也劝她:“你还年轻,哪怕去做个网红教练带学生,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跑去山区图什么?” 我问她当时有没有动摇过,她给我看了手机里存的一张照片,是她第一次去连南那所小学拍的: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男孩,手里攥着半块橡皮那么大的乒乓球碎块,怯生生地问她“阿姨,这个球能粘好吗?我还想打”。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必须留下来。”陈若溪说,“我没机会站到奥运领奖台了,但说不定这些孩子里,有人能替我站上去,哪怕站不上去,能让他们体会到打球的快乐,也值了。” 在我看来,我们平时聊体育,总喜欢把“成功”和“金牌”“名气”“收入”划等号,好像职业运动员退役之后不留在塔尖,就是浪费天赋,但陈若溪的选择恰恰告诉我们: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少数人站在聚光灯下发光,那些愿意弯腰把火种撒到泥土里的人,其实更了不起。
3年跑了8万公里,她的后备箱永远塞着乒乓球拍和面包
刚开始做校园乒乓球推广的时候,陈若溪手里只有自己打比赛攒的12万奖金,没有团队,没有赞助,所有事都是她一个人扛。 她特意买了一台二手SUV,后备箱里永远塞着半箱乒乓球拍、几袋训练用球、便携球网,还有一整箱面包和矿泉水,“有时候赶不上饭点,就在路上啃两口,比吃外卖方便”,3年下来,她的车里程表跑了8万多公里,广东省内27个偏远山区的教学点,她每个月至少要跑两趟,每趟来回最少4个小时,最远的一个教学点在韶关乐昌的山里,来回要开7个小时,她天不亮就要出发,到家经常是半夜。 我问她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她笑了笑给我看膝盖上的一道疤:“去年夏天去乐昌的一个学校,刚好赶上暴雨,路上有段泥路,车轮陷进去了,我自己拿石头垫,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把车弄出来,摔了一跤,膝盖蹭破好大一块,我当时浑身都是泥,赶到学校的时候,孩子们都站在教学楼门口等我,我连衣服都没换,擦了擦手就去上课了,后来感冒发烧了三天,我还跟朋友开玩笑说,这点伤比我以前打比赛的时候打封闭疼得轻多了。” 说起跟着她打球的孩子,陈若溪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她给我翻了好多手机里的视频,其中有个叫阿明的小男孩,是清远连南人,父母都在珠三角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性格特别内向,上课连举手发言都不敢,见了人就躲,陈若溪第一次去他的学校的时候,他站在人群最后面,眼睛盯着球拍直看,却不敢上前,陈若溪主动拉他过来打球,教了他半年,他第一次敢上台和别的孩子对打的时候,打完蹲在地上哭了半天。 去年阿明去参加韶关市少儿乒乓球邀请赛,拿了丙组的亚军,领奖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给陈若溪打视频电话,举着奖牌哭:“陈老师,我做到了,我拿奖了!”后来陈若溪再去他们学校,阿明的奶奶特意塞给她一坛自己腌的酸菜,拉着她的手说:“孩子以前放学就闷在家里看电视,现在天天放学就去打球,话也多了,人也开朗了,真的谢谢你。” “你说这东西是分数能换来的吗?”陈若溪擦了擦眼睛说,“好多人跟我说,山区孩子最重要的是读书,打球是不务正业,可是我看着这些孩子从内向变得开朗,从遇到一点挫折就哭,到输了球也能笑着爬起来再来,我就觉得我做的事没错。”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很多人对体育教育有偏见,觉得体育是“副科”,是浪费时间,可实际上,体育教给孩子的抗挫力、团队意识、不服输的韧性,是课本里永远教不来的,对于这些山区的留守儿童来说,乒乓球不只是一项运动,更是一个陪伴他们长大的朋友,一扇能让他们看到更大世界的窗。
被骂“作秀”3年,她用1200个孩子的球拍堵上了悠悠众口
刚开始做推广的第一年,陈若溪没少受委屈。 有人把她去山区教球的视频发到网上,评论区里全是质疑:“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去山区?肯定是作秀博流量,想当网红想疯了”“过不了三个月肯定就跑了,现在的公益都是摆拍”“谁知道她是不是拿着公益的名义捞钱?” 那时候陈若溪的微信里每天都能收到陌生人的辱骂私信,她哭了好几次,也想过放弃,可一想到学校里等着她的孩子,还是咬着牙坚持下来了,“我不想解释,解释也没用,我做的事,时间久了大家自然能看到”。 她从来没有在网上募过捐,刚开始的经费全是自己的积蓄,后来省队的队友知道了她的事,主动给她捐球拍、捐球台,还有本地的一家体育用品企业,老板特意跑到她的教学点看了一次,当场就决定每年给她捐500个球拍、20张球台,去年她组织第一届山区少儿乒乓球邀请赛,有12所学校的87个孩子来参赛,之前在网上骂她“作秀”的一个网友,是开文具店的,特意开车两个多小时过来当志愿者,还捐了200支笔和100个球拍套,他跟陈若溪道歉:“之前我在网上骂过你,对不起,我亲眼看到孩子们打球的样子,才知道你是真的在做事。” 现在陈若溪的团队已经有7个固定志愿者,还有12个兼职的助教,都是周边学校的体育老师,27个山区教学点,一共有1200多个孩子跟着她学打球,她还和市体校签了合作协议,每年会选拔几个好苗子送到体校训练,“阿明今年已经被市体校看中了,9月份就要去报到,说不定再过几年,我就能在省级比赛里看到他的身影了”,说到这里,陈若溪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舆论环境有个特别不好的风气:对做实事的人百般苛责,对光说不练的人无限宽容,很多人看到有人去做公益,第一反应不是佩服,而是先质疑“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好像做善事的人必须是完美无缺的圣人,稍微有一点瑕疵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可陈若溪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她不争论、不解释,闷头做事,用实际行动打了所有质疑者的脸,比起那些动辄喊口号、摆拍作秀的“公益表演”,她这种扎进泥土里的坚持,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落地。
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才是英雄
现在网上经常有人问陈若溪:“你放弃了省队的工作跑到山区,后不后悔?” 她每次都笑着说:“以前我打比赛,赢了球只有教练和队友给我鼓掌,现在我每次去学校,校门口几十个孩子冲过来抱我,喊我陈老师,我觉得这比拿任何冠军都开心。” 上次她的老队友,现在已经进了国家队的张睿来看她,看到她晒得黢黑,蹲在操场上和孩子们一起吃五毛钱的辣条,张睿还红了眼睛,说“要是你当年没受伤,现在说不定已经拿世界冠军了”,陈若溪反而反过来安慰她:“世界冠军有人拿,但是山区孩子的教练,总得有人来当啊。” 陈若溪跟我说,她接下来的目标是把教学点扩到50所学校,还要给每个教学点培养一到两个当地的乒乓球助教,“我不可能一辈子跑这么多学校,我得教会当地的老师,我不在的时候,孩子们也能打球”,她还想在明年办一个更大的少儿乒乓球邀请赛,邀请周边省份的山区学校也来参加,“让更多孩子有机会走出来看看,知道打球原来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 那天我们离开下屯小学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操场的乒乓球台上,陈若溪站在球台边给孩子们发球,金色的光落在她和孩子们的身上,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我那天在朋友圈里写了这么一段话:我们总觉得体育的英雄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人,可实际上,像陈若溪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隐形基石”,没有他们在山区、在乡村、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撒下运动的种子,塔尖的冠军也无从谈起,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拥有更加强健的体魄和坚韧的灵魂,从这个角度来说,陈若溪早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了。 现在每次看到有人说“体育没用”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陈若溪和那些拿着球拍、笑得满脸灿烂的山区孩子,我知道,只要有这样的人在,体育的光就永远不会只照在聚光灯下,它会照到山野里,照到乡村里,照到每一个渴望触摸运动快乐的孩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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