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杭州的气温直逼36度,我下午去城西田径场找练体能的朋友,刚走到场边的青少年短跑培训中心门口,就看到老周踩在半人高的梯子上,举着个无痕钉正往墙上怼,后背的速干衣湿得能拧出水,脚边的纸箱子里摊着二三十枚亮闪闪的奖牌,金的银的铜的,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跟老周认识快3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慌的样子,之前带10岁的小队员去参加省赛,小孩站在起跑线上腿抖得像筛子,他蹲在边上叼着橘子棒棒糖,比现场裁判还稳,今天拿那枚2007年全国田径大奖赛的银牌的时候,他的手指都在抖,钉了三次才把挂绳挂稳。
挂奖牌的时候,他的手第一次抖得比比全锦赛前还厉害
“这是我职业生涯的PB(个人最好成绩),10秒42,差0.02秒就能达健将级。”老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了指奖牌背面已经掉了一半的马克笔字迹,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差一点,再给我一次机会肯定行”,擦奖牌的时候他特意绕开那几个字,没舍得蹭掉,那场比赛他的跟腱已经有严重的劳损反应,打了封闭上去跑的,冲线的时候疼得直接跪在跑道上,是队医抬着他下的场。
旁边围了几个他带的小队员,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7岁,一个个仰着脖子数墙上的奖牌:“1块,2块……周教练你怎么有这么多奖牌啊,是不是你比苏炳添还厉害?”老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伸手揉了揉带头提问的小胖子的头:“我要是跑得过苏神,现在就不在这给你们压腿了,这些奖牌啊,都是我跟年轻时候的自己赛跑赢来的。”
我凑过去翻了翻纸箱子里剩下的奖牌,最旧的一枚是2003年市青少年运动会的铜牌,边缘都磨花了,挂绳都换了三次,老周说那是他人生第一块奖牌,当年为了拿这个奖,他每天早上5点绕着县城的土路跑5公里,解放鞋磨破了两双,领奖的时候站在台上腿都抖,下台第一时间用公共电话给家里打,他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半小时,说要给他煮两个荷包蛋补补。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奖牌会越拿越大,以后肯定能站在全运会、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老周顿了顿,撸起了左脚的裤腿,脚腕往上十公分的位置,一道十几公分的疤像条蜈蚣似的趴在皮肤上,是2008年那场手术留下的。
12年前他把奖牌锁进柜子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拿出来了
老周今年38,以前是省队的短跑运动员,主攻100米,20岁进省队,24岁拿了全国田径锦标赛第五,本来是2009年全运会100米项目的重点培养对象,谁知道2008年6月,离北京奥运会开幕还有俩月,他加练起跑的时候踩在了塑胶跑道的接缝处,重心一歪,跟腱直接断了。
“当时就听见‘嘭’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脚后跟开了一枪,然后就疼得站不起来了。”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还下意识晃了晃左脚,那场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后来康复了大半年,能走能跑,但是只要一上强度,跟腱就疼得钻心,队里找他谈,说可以留下来当青年队的教练,他那时候心气高,觉得自己连跑道都站不稳,哪好意思教别人,当天就打了辞职报告,收拾东西回了老家。
“走的时候我把所有奖牌都装在一个铁盒子里,塞在衣柜最顶上,连我老婆都没见过全部的,我那时候觉得,这些东西就是我的耻辱,证明我努力了这么久,最后还是个失败者。”老周说,刚回家那两年,他开了个小超市,平时连体育新闻都不敢看,电视里一播田径比赛,他立马换台,有次不小心调到全运会100米决赛,当年跟他一起进队的队友拿了冠军,站在台上唱国歌,他直接把手里的遥控器摔了,闷在房间里抽了一包烟,老婆进来给他递水,他抱着老婆哭了半天,说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田径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体育人生,在26岁那年就已经结束了。
重新站回跑道,是被一群半大孩子拽回来的
2016年的时候,老周住的小区旁边的中学要办市运会的预选赛,体育老师是他以前体校的师弟,知道他以前是省队的,找了他好几次,想让他去给学校的田径队带两周训练,他本来死活不去,师弟把他家门都快敲破了,说“哥,那群小孩真的很想拿奖,你就去看看,不行你就走”,他磨不过,就去了。
第一次去学校的田径场,他愣了半天,那跑道还是煤渣的,一跑起来漫天灰,一群小孩穿的运动鞋五花八门,有的鞋头都破了,还在那跑,有个叫林小宇的小孩,12岁,脚磨破了,流的血把袜子都染红了,还在那练起跑,老周过去问他疼不疼,小孩抹了抹汗说“不疼,我想拿市运会的冠军,我爸说我要是拿了冠军,就给我买双新的钉鞋”。
老周说,那一瞬间他突然就想起自己14岁第一次进体校的时候,也是穿的妈妈给买的20块钱的帆布鞋,在煤渣跑道上跑了三个月,脚磨得全是泡,也没喊过疼,那天他回家就搬了梯子,把衣柜顶上的铁盒子拿下来了,擦了一晚上的奖牌,一边擦一边哭,老婆坐在旁边陪着他,也没说话,就给他递纸巾。
没过多久,他就把超市兑出去了,找师弟凑了点钱,在城西田径场旁边开了这个青少年短跑培训中心,收费比其他机构便宜一半,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直接免学费,我去年见过林小宇,现在已经是他的得意门生,去年拿了省青少年锦标赛100米乙组的冠军,成绩11秒2,比老周当年同年龄的成绩还快0.1秒,那天小孩拿了奖牌,第一时间跑过来塞到老周手里,老周躲在休息室哭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嘴硬说“刚才风太大,迷眼睛了”。
奖牌挂出来不是为了显摆,是想告诉每一个跑在路上的人,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我问老周,怎么突然想起来今天把奖牌挂出来,他说昨天晚上刷短视频,刷到苏炳添的采访,苏炳添说“很多人说我天赋不够,但是我不信,我跑的每一步,都算数”,他当时看完就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久,突然就觉得,自己之前把奖牌锁起来,其实是在逃避,逃避自己的遗憾,也逃避自己其实从来没放下过田径的事实。
“以前我觉得,只有拿了全运会冠军,进了国家队,站上奥运会的领奖台,才叫成功,我这些奖牌都算不了什么,说出去都丢人。”老周钉完最后一枚奖牌,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带的这些小孩,可能大部分以后都进不了省队,更别说国家队,但是我想让他们知道,只要你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拼过,流过汗,受过伤,哪怕最后没有拿到最想要的那个结果,你的努力也不是白费的,这些奖牌就是证明。”
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一排奖牌,我突然就有点鼻酸,我们平时在电视上看体育比赛,看到的都是站在最高领奖台的冠军,听到的都是破纪录的喜讯,但是我们很少注意到,还有成千上万像老周这样的体育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站上世界赛场,甚至连全运会的领奖台都没摸过,但是他们的热爱从来没有熄灭过,他们把自己没有完成的梦想,小心翼翼地传递给下一代,这种坚持,其实比金牌更珍贵。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个答案,它是老周当年在煤渣跑道上磨破的鞋,是林小宇脚腕上的绷带,是每一个普通人哪怕知道自己赢不了,还是愿意为了零点零几秒的进步拼尽全力的执念,我们总说要致敬冠军,但是更值得致敬的,是每一个敢站在跑道上,敢往前跑的普通人。
今天挂完奖牌之后,有个刚上三年级的小队员,踮着脚摸那枚2003年的旧铜牌,奶声奶气地问老周:“教练,我以后也能有自己的奖牌吗?”老周蹲下来,从柜子里拿出自己当年第一次拿奖穿的旧钉鞋,鞋钉都磨平了,他把鞋递给小孩,笑着说:“当然能,只要你好好跑,你以后的奖牌,肯定比我的还多,还亮。”
太阳透过培训中心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那一排奖牌上,反射出的光落在小孩的脸上,亮得像星星,临走的时候老周送我出门,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蹲在跑道边上给小孩纠正起跑姿势,后背的速干衣还是湿的,但是腰杆挺得笔直,像他20岁那年第一次站在全锦赛起跑线上的时候一样。
他今天挂在墙上的哪里是奖牌啊,是他12年没说出口的遗憾,是藏了大半辈子的热爱,是给每一个敢站在跑道上的小孩的一份承诺,就像他说的,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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