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夏天我在广州天河的一家业余球馆看东京奥运会男单决赛,谌龙拿下最后一分的时候，整个球馆的人都在欢呼，镜头扫过看台上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红色国家队运动服的老人，我身边几个头发也白了的老球友突然“唰”地就站了起来，对着屏幕鞠了半躬，嘴里念叨着：“是汤导，汤仙虎啊。”那天我才真切地意识到，在羽毛球这个圈子里，“汤仙虎”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任何一块世界金牌都重。
从逃饥荒的少年到“无冕之王”：他的球拍是挣命挣出来的
现在的年轻球迷对汤仙虎的印象,可能只是“林丹的恩师”“金牌教练”，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羽坛传奇的人生起点，是在印尼的贫民窟里靠捡别人扔掉的破球拍攒出来的。 1942年汤仙虎出生在印尼的一个华人家庭，小时候家里穷到揭不开锅，兄弟姐妹6个经常饿肚子，他10岁的时候跟着邻居家的孩子去羽毛球场捡球，就这么爱上了这项运动，买不起球拍，就捡别人打断了线的旧拍，自己找鱼线缠上；买不起球鞋，就光脚在沙地上跑，脚磨破了就用树叶裹上接着练，1961年，19岁的汤仙虎抱着“想回国给中国人争气”的念头，放弃了印尼相对安稳的生活，坐着轮船颠簸了一周回到了福建。 我前几年去福建羽毛球队采访的时候，跟队里的退休老教练李叔聊起汤仙虎，他给我讲了个让我记到现在的细节：“那时候国家队条件差，训练馆连个风扇都没有，汤仙虎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挥拍，一天至少挥一万次，手上的茧子厚到拿筷子都夹不住菜，球鞋磨破了大脚趾露在外面，他就找医用胶布缠上接着跑，一周能磨坏三双鞋，宿舍床底下堆的全是破球鞋。” 那时候国际羽联还不承认中国的合法席位，汤仙虎打不了世锦赛、奥运会这种顶级赛事，但他用另一种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1963年新兴力量运动会，他把所有参赛的世界名将打了个遍，全程没丢一局拿了男单冠军；1965年中国队访问丹麦，他和当时的世界冠军科普斯打比赛，15比0直接把对手剃了光头，赛后丹麦媒体直接称他是“羽坛拍神”，说“只要汤仙虎站在场上，其他人就只能争第二”。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很多年轻球迷替汤仙虎惋惜，说他生不逢时没拿到公认的世界冠军头衔，我倒觉得完全没必要，什么叫“王”？你把同时代所有能叫上名的对手都打服了，哪怕没有那块金牌挂在脖子上，你也是所有人心里公认的王，汤仙虎那代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靠奖牌来定义的，他们是靠自己的拍子，硬生生给中国羽毛球打出了名声，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人打羽毛球，就是厉害。
从单打传奇到全民恩师：他带出来的冠军，能绕领奖台三圈
1979年汤仙虎正式退役,本来他可以留在国内安安稳稳当教练，但当时印尼羽协找上门请他去执教，说印尼的华人孩子都想跟着他学球，他想了想就答应了，一去就是12年，把印尼队的男单、女单水平都提了一个档次，但1991年，看到当时中国羽毛球成绩滑坡、连续丢了好几块重要赛事的金牌，汤仙虎二话不说就辞掉了印尼的高薪工作，打包行李回了国，他当时跟身边的人说：“我是中国人，中国队需要我，我必须回来。” 回国之后的汤仙虎，成了中国队的“救火队员”，哪里缺人就去哪里：女单成绩不行他就带女单，带出了世锦赛冠军叶钊颖；男单青黄不接他就带男单，一手把边缘选手吉新鹏送上了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冠军领奖台，我当年看悉尼奥运会的转播，印象特别深：吉新鹏夺冠之后冲到场边抱汤仙虎，汤仙虎腰间盘突出犯了，疼得腰都弯不下去，背上的运动服全被汗打湿了，还是笑着拍吉新鹏的背，比自己拿了冠军还高兴，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国家队原本没打算带吉新鹏去悉尼，是汤仙虎力排众议，拿自己的名誉担保，才给吉新鹏争取到了参赛名额。 2004年雅典奥运会，林丹第一轮爆冷输球，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三天没出门，谁敲门都不开，又是汤仙虎主动接下了带林丹的任务，他没骂林丹，也没逼着他立刻加练，就每天拉着林丹喝茶聊天，跟他讲自己年轻时候打比赛输球的经历，帮他一点点调整心态，之后又花了两年时间，给林丹改了网前小球的技术短板，硬生生把那个急躁的“林一轮”，磨成了战无不胜的“超级丹”，林丹后来在自传里写：“汤导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没有他，就没有后来的我。” 62岁那年，看到中国男双一直是短板、始终拿不到世界冠军，汤仙虎又主动请缨带男双，带出了蔡赟、傅海峰这对“风云组合”，圆了中国男双的奥运冠军梦，我之前跟一个2018年进过国家队集训的省队小队员聊天，他说他第一次去国家队的时候，冬天训练馆暖气不够，大家练完球手都冻得通红，第二天汤导就拎着两大包暖宝宝过来，给每个小队员都发，谁要是扭了脚，他比队医还先到，蹲在地上给人揉脚踝，一点架子都没有，那小队员说，他本来觉得进国家队压力大，想放弃，但是见到汤导之后，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撑：“你看汤导80岁了还在为羽毛球忙活，我这点苦算什么啊。” 很多人说，好教练就是技术牛，能给队员改动作，但我觉得汤仙虎最厉害的地方，是他懂人心，他带队员从来不是把队员当拿奖牌的工具，是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疼，你给人多少真心，人就会给你多少回报，那些年汤仙虎带出来的世界冠军，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与其说他是金牌教练，不如说他是中国羽毛球的大家长。
退而不休的“羽坛老顽童”：他这辈子，就没离开过羽毛球
2013年,71岁的汤仙虎正式从国家队退休，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家安享晚年，没想到他反而更忙了。 我去年去厦门出差，朋友拉我去一家社区球馆打球，刚进门就看见场边蹲着个穿灰蓝色运动服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正握着一个7岁小男孩的手纠正握拍姿势，小孩调皮，挥拍的时候不小心把球打到他脸上，他也不生气，摸了摸脸从口袋里掏出个橘子糖递给小孩，说“没事，下次挥拍看准点啊”，我朋友捅了捅我，说那就是汤仙虎汤导，我当时都惊了，以为这种级别的传奇人物，肯定是在家住着大房子、有人伺候着，没想到会跑到社区球馆教小孩打球。 后来跟球馆的管理员聊天才知道，汤导每周二四六上午都来，免费教小区里的小孩打球，已经坚持快10年了，有时候遇到水平不错的年轻人，他还会主动上去跟人打两局双打，他现在腿脚不利索，就站在前场吊球，哪怕是打了十几年的业余高手，也从来没赢过他，管理员跟我说：“汤导从来不收礼，谁要是给他塞东西，他转头就给小孩分了，他说他这辈子靠羽毛球已经赚够了，现在就想多教几个孩子，别让好苗子被埋没了。” 现在的汤仙虎，还在忙着整理自己一辈子的执教经验，想做一套免费的羽毛球入门教学视频，放到网上给普通人看，他说现在很多网红教练教的动作都是错的，新手跟着学很容易伤膝盖，他想把最正确的方法教给大家，让更多人爱上羽毛球，我当时听到这事特别感慨，现在很多网红教练，教个入门课都要收几百块钱，汤仙虎什么身份？羽坛的活化石，带出过几十个世界冠军的人，免费教小孩打球，免费做教学视频，他图啥啊？ 说句实在话，他这一辈子什么荣誉都拿过了，什么好日子都能过，之所以80多岁还在忙活，就是因为他爱羽毛球，他想让更多中国人喜欢上羽毛球，把中国羽毛球的根留住，我们总说“匠人精神”，总说“家国情怀”，其实这些词从来不是空的，放在汤仙虎身上，就是一辈子只干羽毛球这一件事，干到极致，然后把自己会的所有东西，毫无保留地传给下一代，这就是最实在的情怀。
前阵子我带我7岁的侄子去报羽毛球兴趣班,第一节课教练没教握拍，先给小孩们讲汤仙虎的故事，讲他年轻时候怎么用破球拍练球，怎么带中国队拿了那么多冠军，小孩们听完都举着小手喊“我也要当世界冠军”，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红了眼。 你看，这就是传承啊，汤仙虎这代人，靠自己的双手给中国羽毛球打下了江山，然后把技术传下来，把精神传下来，哪怕他现在不站在国家队的教练席上了，他的故事，他的精神，还在影响着一代又一代打球的人，现在总有人唱衰中国羽毛球，说现在没林丹没风云了，成绩不如以前了，我每次听到这话都想笑，你看看汤仙虎，看看那些受他影响的小孩，看看那些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年轻人，我们有这样的底子，有这样的精神，中国羽毛球怎么可能不行？ 汤仙虎这三个字，早就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了，他是中国羽毛球的底气，是刻在所有羽毛球人骨子里的信念：只要站在场上，就一定要赢，一定要给中国人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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