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本地商圈的下沉广场蹲了整整6小时,看完了今年全城规模最大的一场街舞大赛,37度的天,露天的场地没有空调,台下的观众挤得人贴人,手里的冰奶茶半小时就化成了温的,却没有几个人提前走,舞台上的音乐震得我脚底板发麻,breaking选手的鞋和地板摩擦出的“吱吱”声,混着台下的尖叫和口哨声,比我之前去过的任何一场livehouse都要燃。
以前我对街舞大赛的印象,要么是综艺里滤镜拉满的大神battle,要么是专业场馆里西装革履的裁判打分,直到这次蹲完了全程我才发现,那些聚光灯没怎么眷顾的、没拿冠军的普通人,才藏着街舞最本来的样子。
17岁B-boy阿泽:摔了4次的大招,比冠军奖杯更值得掌声
Breaking组1v1四强赛的时候,全场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头顶的遮阳棚,对上去年的省赛亚军大飞的,是个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护膝磨得起球的小孩,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阿泽,17岁,在读职高,舞龄3年。
前两轮battle双方咬得很紧,阿泽的footwork(地板步)又快又灵,连着两个炸场的定格动作,裁判席的三个裁判有两个都举了他的牌,到了决胜轮,音乐突然切了一首节奏极快的old school鼓点,阿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看见他往后退了两步,活动了一下手腕——熟悉breaking的人都知道,这是要放大招的信号。
果然他冲出去的时候全场都在喊“airflare!(空中托马斯)”,可是转第二圈的时候他重心偏了,“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地板上,膝盖磕得那声响,我隔着两排观众都听见了,台下一片唏嘘,按照比赛规则,失误之后可以选择终止动作也可以重来,阿泽爬起来的时候牛仔裤膝盖已经磨破了洞,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对着裁判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第二次、第三次,连着三次他都差一点,最后一次摔的时候他整个人侧躺在地上,手腕撑了一下地,疼得他皱了好半天眉,裁判已经举起了对手的手,全场却突然响起了掌声,比后来给冠军的掌声还要响,阿泽挠着头走下台,耳朵尖都是红的。
我在后台碰到他的时候,他正对着矿泉水瓶冲自己红肿的手腕,旁边的队友骂他“疯了,那个动作你练了才俩月就敢在比赛上用”,他嘿嘿笑,说“反正来都来了,不试一下我得后悔半年”,他给我看他胳膊上的伤,旧的疤叠着新的痂,说为了练这个airflare,这两个月每天放学在舞房泡2小时,前前后后摔了12次,上周刚把骨裂的手腕拆了石膏。“其实刚才第三次已经快成了,就是有点慌,下次比赛我肯定能做完整。”
我之前总觉得,比赛的意义就是拿冠军,直到看见阿泽摔了四次还在笑的脸才突然明白:街舞最开始的内核从来都不是“赢”啊,早年间街头的battle,没有奖杯没有奖金,大家就是凑在一块秀自己新练的动作,哪怕失误了也会被对手拍肩夸“敢试就牛逼”,现在很多人看比赛只盯着冠军的奖杯,却忘了站在台上的勇气、把练了几百次的动作亮出来的坦诚,比拿第一重要得多,我到现在都记得阿泽摔第一次的时候,台下有个小学员举着应援牌喊“阿泽哥加油”,那种被同好鼓励的热乎劲,比任何奖牌都有分量。
32岁宝妈阿美:跳爵士不是小姑娘的专利,我跳我的和年龄无关
成人freestyle组比赛的时候,阿美一上场,我听见旁边两个穿洛丽塔的小姑娘小声嘀咕:“这么大年纪还来比街舞啊?”
那天阿美穿的不是其他女选手那种露腰的爵士服,是一件印着5岁女儿卡通头像的宽松卫衣,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扎着高马尾,往台上一站,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不是常见的欧美炸场曲,是她自己剪的混音,开头居然是小孩的哭闹声,中间还混了几句“妈妈我要喝奶奶”的奶音。
她的编舞更是有意思,开头是揉着腰打哈欠的动作,像极了凌晨起来哄娃的宝妈,接着wave(波浪动作)做了一半,突然变成了拎菜、擦桌子、给孩子拍背哄睡的动作,最后音乐切到明快的爵士鼓点,她连着做了三个爆发力极强的定点动作,收尾的时候比了个亲吻的手势,刚好对应音乐最后一句她女儿的声音“妈妈我爱你”。
台下刚才嘀咕的两个小姑娘尖叫得比谁都响,最后阿美拿了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她把候场的女儿抱了上去,小孩举着比自己脸还大的奖杯,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是超人”,台下的掌声里混了好几个宝妈的哭声。
后来我跟阿美聊天才知道,她之前是公司行政,生完孩子胖了30斤,得过半年的产后抑郁,每天在家围着孩子老公转,连以前最爱穿的小裙子都塞不下了,去年陪女儿去报街舞启蒙班,她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人跳爵士,脚不自觉地跟着打拍子,老师看见喊她进来试一节课,那节课跳完她出了一身汗,回家路上第一次觉得“我不只是谁的妈妈,我还是我自己”。
现在她每天等女儿睡了之后,跟着网课跳1小时爵士,周末就去舞房上2小时课,跳了一年半,瘦了25斤,抑郁的药早就停了。“我刚开始来报名比赛的时候,好多人劝我,说你一个宝妈跟小姑娘凑什么热闹,跳得不好多丢人,我就说,街舞又没写着只能20岁以下的人跳,我跳我的,我开心就好啊。”
我特别认同阿美这句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街舞被贴上了“年轻”“潮人”“小众”的标签,好像过了25岁再跳街舞就是“不合时宜”,普通人跳得不好就是“丢人现眼”,但街舞本质上从来没有门槛啊,它最早就是美国街头贫民的娱乐方式,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只要有一块平整的地、有音乐,谁都可以跳,有人觉得跳街舞要穿得潮、要长得好看、要动作标准,其实根本不是,你把你的生活、你的情绪、你想表达的东西揉进动作里,哪怕你是32岁的宝妈,是50岁的阿姨,你跳的也是最正宗的街舞。
当裁判10年的老K:我最想给的分,从来不是给“最标准”的动作
这次比赛的裁判长老K,是国内最早一批跳街舞的人,今年快40了,留着寸头,胳膊上全是纹身,站在裁判席上酷得不行,可是看见阿泽摔了四次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赛后喝酒的时候他跟我说,刚才打分,阿泽的印象分他给的比冠军还高,阿美的创意分他直接给了满分。“我当裁判10年,见过太多动作标准得像复刻模板的选手,每一个卡点都准、每一个动作都挑不出错,可是你看完就是记不住,因为他跳的是别人的东西,不是自己的。”
老K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犯过这个错,20岁那年去比全国赛,为了拿奖,把国外一个大神的全套动作原封不动搬了过来,每一个细节都抠得和大神一模一样,最后拿了亚军,下台之后一个圈里的前辈找到他,把他的奖杯扔在地上说:“你跳的是他的街舞,不是你的,你跳得再好,也只是个模仿者,丢我们中国舞者的脸。”
那句话把他骂醒了,从那之后他编舞从来不会照搬别人的动作,会把自己的生活揉进去:小时候在天桥底下跳街舞被保安追,他把跑的动作编进footwork里;开舞房第一年赔了十万,他把那段时间的焦虑编进popping的震感里;去年他儿子出生,他编了一支关于新手爸爸的舞,拿了当年的齐舞大赛金奖。
“现在好多小孩学街舞,上来就问‘老师我多久能拿冠军’,‘老师你能不能教我那个最炸的大招’,没人问‘老师我怎么把我自己的故事跳进去’。”老K说,现在很多综艺把街舞塑造成了一个很“卷”的东西,比谁的动作难,比谁的power足,比谁的流量高,但街舞最核心的东西从来不是技术,是“人”。“同样一个动作,你开心的时候跳和难过的时候跳,质感是不一样的,观众能感觉出来,我打分从来不会只看动作标不标准,我要看你跳的时候有没有光,有没有把你的东西放进去。”
我特别同意老K的观点,现在太多人把街舞当成了一个炫技的工具,一个追赶潮流的标签,跳的动作越来越难,穿的衣服越来越潮,可是你问他跳的是什么,他说不上来,街舞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不是说你跳得和大神一模一样就是好,你把今天吃了好吃的开心,今天被老板骂了难过,今天陪孩子玩的幸福跳进去,哪怕动作简单,也是独一无二的好作品。
别把街舞困在赛场里,它本来就是长在街头的烟火
比赛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了,商圈的灯都暗了一半,我以为人会走光,结果几十个参赛的小孩、大人都没走,抱着音响在广场的空地上围了个圈,轮流进去跳。
有个跳popping的小男孩,跳的时候顺拐,自己跳着跳着就笑了,旁边的人也跟着笑,没人说他跳得不对;有个跳爵士的阿姨,今年52了,是陪孙女来比赛的,年轻的时候跳过迪斯科,跟着音乐扭wave,扭得比小姑娘还有韵味;最有意思的是个送外卖的小哥,停下车看了五分钟,把餐箱往路边一放,进去跳了半分钟的震感舞,动作特别标准,跳完挠挠头说“上学的时候练过,好久没跳了,硬了硬了”,然后拎着餐就跑,跑的时候还回头喊“你们继续啊!跳得太牛逼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才是街舞最该有的样子,它不需要华丽的舞台,不需要专业的裁判,不需要价值不菲的奖杯,只要有音乐,有一块平整的地,有一群热爱它的人,就够了,它本来就是长在街头的烟火,是普通人用来表达情绪、寻找同类的出口,从来不是少数人用来炫耀的资本,也不是只有年轻好看的人才能碰的奢侈品。
那天回家之后我翻到阿泽的朋友圈,他发了自己摔在舞台上的视频,配文“下次一定把这个大招拿下来”;阿美发了女儿举奖杯的照片,说她在小区开了个免费的宝妈街舞班,已经有8个宝妈报名了;老K发了所有选手的大合影,配文“街舞不死,因为热爱永远不死”。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普通人坚持一份热爱的意义是什么?是拿奖吗?是成为别人眼里的大神吗?看了这场街舞大赛我才明白,根本不是,是你摔了12次还想练的那个大招,是你哄完孩子挤出来的那1小时练舞时间,是你送外卖路上听到音乐忍不住动两下的脚步,是你站在台上不管有没有人看,都想把自己的故事跳出来的冲动。
街舞大赛的奖杯总有一天会落灰,你练的大招总有一天会因为年纪大了跳不动,但是你站在台上眼里发的光,你跳起舞来发自内心的开心,你因为街舞找到的那群同好,会留在你生命里,一辈子都发光,这才是街舞最该有的意义,也是所有热爱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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