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老房子的储物箱时,我翻出了一张2006年10月的《体坛周报》,边角已经被岁月浸得发脆泛黄,头版半个版都是保罗·亨特抱着温布利大师赛奖杯的笑脸:金发被赛场的灯光打得发亮,嘴角露出两个浅虎牙,马甲领口的金色领结歪歪扭扭的,报纸空白处还有我当年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一行字:“长大了要像亨特一样打球”。 盯着这张报纸愣了十分钟,我才反应过来,那个被叫做“台坛贝克汉姆”的金童,已经离开我们17年了。
19岁一战成名的天才,把“逆转”刻进了职业底色
很多人对斯诺克球员的印象,都是不苟言笑、老成持重,毕竟这是一项需要沉下心耗几个小时的运动,但保罗·亨特从来不是这个路子。 他1978年出生在英格兰利兹,16岁就转了职业,19岁就拿下了威尔士公开赛的冠军,是当时斯诺克圈最年轻的排名赛冠军得主,留着半长的金发,脸长得比娱乐明星还周正,打起球来又野又灵,刚出道就圈了一大票粉丝,尤其是女粉丝,每次温布利大师赛他的场次,看台一半都是举着他名字手幅的姑娘,解说总开玩笑说“亨特的比赛门票,一半是卖给来看帅哥的观众的”。 我第一次看他打球是2004年的温布利大师赛决赛,对阵的是当时已经拿了两次世锦赛冠军的“火箭”奥沙利文,前9局打完奥沙利文7-2领先,我当时蹲在舅舅家的旧电视前面,都觉得这场已经没悬念了,连解说都在说“火箭只要稳扎稳打,冠军就是囊中之物”。 结果后来的剧情我记到现在:亨特穿着黑色马甲,每次打完一球都会对着看台的方向笑一下,一局一局追,从7-2追到7-7,再追到9-9,最后一局清台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他放下球杆第一反应是跑到看台边,抱着自己当时的女友林赛亲了半天,赛后采访记者问他0-7落后的时候慌不慌,他挠挠头笑着说:“昨天晚上跟朋友去酒吧喝了两杯,早上起来头还晕,前几局根本没进入状态,后来喝了半杯可乐缓过来了。” 那场比赛之后我彻底成了他的粉丝,后来翻他的履历才发现,“逆转”根本就是他的职业本能:2001年大师赛决赛0-7落后奥布莱恩,最后10-9翻盘;2002年大师赛决赛2-7落后马克·威廉姆斯,又是10-9拿了冠军;加上2004年逆转奥沙利文,三次大师赛冠军,全是决赛10-9逆转赢的,球迷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逆转之王”,说他的比赛永远要看到最后一秒,不然你永远不知道谁赢。 那时候我刚上初中,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买了第一根迷你斯诺克球杆,放学就扎进小区门口的破台球厅练球,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斯诺克爱好者,也喜欢亨特,每次看见我来都给我免半小时台费,还总拿亨特怼我:“你打不准就摔杆?你看亨特当年0-7落后都没皱眉,你这点挫折算啥?”
站在球桌前的他,拿着球杆对抗的是整个命运
2004年拿完第三次大师赛冠军的时候,亨特才26岁,所有人都觉得他未来不可限量:只要拿个世锦赛冠军,就能进斯诺克历史第一梯队,以他的人气,甚至能把斯诺克这项小众运动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没人想到命运给他开了个最残忍的玩笑。 2004年下半年,他总觉得肚子痛,一开始以为是比赛累的,去医院检查才确诊是恶性神经内分泌肿瘤,医生当时直接说,他最多还有两年的寿命。 换做普通人可能早就垮了,但亨特的第一反应是:“我还能打球吗?” 化疗的副作用有多可怕大家都知道:头发掉光,恶心呕吐,走两步路都喘得不行,体重掉了三十多斤,连拿球杆的力气都没有,但他从来没说过退役,2005年世锦赛,他戴着帽子出现在克鲁斯堡剧院的时候,全场观众站起来鼓掌了三分钟。 那场比赛他输给了对手,但是没人在乎输赢,我当时在电视前面看直播,他每次出杆都要扶着桌沿稳半天,额头上全是汗,打偏了球还会笑着摇摇头,跟裁判和对手点头示意,解说员戴夫·哈罗德说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今天站在这个球桌前的亨特,已经赢了所有人,他赢了命运。” 赛后采访有记者问他,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要来比赛?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我从小的梦想就是站在克鲁斯堡打球,只要我还能站得起来,我就不想放弃,我知道很多小孩看我的比赛,我想告诉他们,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轻易放下你手里的东西。” 那时候我刚上初二,第一次遇到人生里的大挫折:我练了半年的斯诺克,去参加市里的业余比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回来哭了快两个小时,把球杆扔到角落说再也不打了,我爸把亨特比赛的报纸拍在我面前,跟我说:“你喜欢的球星,得了癌症都要站在球桌前,你输了一场比赛就爬不起来了?” 我捡回了球杆,后来又打了好多次业余比赛,还是经常一轮游,但再也没说过要放弃。 2006年10月,亨特还是走了,才27岁,留下了刚结婚没多久的妻子林赛,和还没满一岁的女儿伊芙,他去世的那天,我放学回家看到体育新闻的滚动播报,拿着那张他的海报,坐在沙发上哭了快一个小时,台球厅老板那天给所有打球的客人免了单,吧台摆了一张亨特的照片,旁边放了一杯可乐——他当年逆转奥沙利文的时候,中场休息喝的就是可乐。
他走了17年,斯诺克的世界从来没忘记他
亨特去世之后,世界台联做了个决定:把温布利大师赛的奖杯,正式改名为“保罗·亨特杯”,每年的大师赛冠军,拿到的都是刻着亨特名字的奖杯。 每年大师赛开赛的时候,观众席上永远会有一片区域,举着亨特的海报,上面写着“永远的金童”“我们等你回来”,很多球员上场比赛,都会特意系上亨特当年最喜欢的金色领结,奥沙利文多次在采访里说:“亨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球员,如果他还在,我肯定拿不到那么多大师赛冠军。” 2021年颜丙涛拿大师赛冠军的时候,赛后采访第一句话就是:“我小时候看亨特的比赛长大的,能拿到刻着他名字的奖杯,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去年我去上海看斯诺克大师赛的现场,在观众席碰到了一个70多岁的老先生,举着一张塑封的亨特的签名照,旁边的海报上写着“永远27岁的金童”,我凑过去跟他聊天,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英国留学,1999年现场看过亨特打威尔士公开赛,当时亨特刚拿了冠军,给他签了这张照片,他揣在钱包里揣了20多年。 “我每年只要有斯诺克的比赛,都会带这张照片过来,就当是跟老朋友一起看球了。”老先生笑着说,“他走的时候我还难过了好久,现在想想也好,他永远都是那个笑着打球的小伙子,不会变老,不会打不动球。” 那天我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场上的球员出杆,灯光打在绿色的球桌上,恍惚间好像看到18年前的亨特,金发闪闪发亮,举着球杆对着观众笑,领结歪歪扭扭的,和我旧报纸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们为什么直到今天还在怀念亨特?
经常有人问我,斯诺克历史上那么多伟大的球员:亨德利拿了7次世锦赛冠军,奥沙利文是公认的历史第一人,为什么你偏偏对一个没拿过世锦赛、连世界第一都没当过的亨特念念不忘? 每次我都会说,因为亨特让我第一次明白,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冠军,不是奖杯,而是站在赛场里的那个人,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是天才,16岁打职业,19岁拿排名赛冠军,26岁就拿了三次大师赛冠军,拿的每一个冠军都是史诗级的逆转;他也是普通人,会赛前去酒吧喝酒,会打偏了球挠头笑,会生病,会疼,会在化疗的时候哭着跟妻子说“我还想多打几年球”。 现在的体育圈太喜欢讲“成王败寇”了,只要你拿了冠军,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只要你输了,你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但亨特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他没拿到过世锦赛冠军,没站到过世界第一的位置,最后还输给了命运,但是直到今天,还有无数人记得他,还有无数人因为他爱上斯诺克,还有无数人在遇到坎的时候,会想起那个戴着帽子、扶着球桌也要出杆的金发小伙子。 我打斯诺克打了快20年,水平一直很一般,最好的成绩就是市里业余比赛的前8,连个像样的奖杯都没有,但每次我打不好想放弃的时候,每次我生活里遇到坎熬不过去的时候,我都会翻出来那张旧报纸,看看上面笑着的亨特。 我总会想起他当年说的那句话:“你手里的球杆,就是你对抗所有不顺的武器,只要你还能拿着它,你就永远不会输。” 今年温布利大师赛的时候,我特意找出来2004年他逆转奥沙利文的比赛录像,最后他清台之后,跳起来抱着妻子亲吻,全场观众喊他的名字,金发在灯光下亮得像小太阳。 他永远停在了27岁,永远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台坛金童,永远是我爱上斯诺克的第一个理由,他没赢过命运,但他从来没输给过自己,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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