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了十四岁那年的X光片,手腕处桡骨断裂的痕迹清晰得刺眼，旁边还夹着当时校运会的参赛证，照片上的我剪着短短的碎发，笑得一脸傻气，胸口别着的号码布上，100米、跳远、4×100米三个项目的标注还没掉色，我摸着那道现在还留在手腕上的浅疤，忽然就想起当年我妈抱着我在急诊室说的第一句话：“早就说让你别瞎练那些没用的体育，下周就月考了，你右手摔了怎么答题？”
当时疼得满头冷汗的我本来没哭,听完这句话瞬间就掉了眼泪，那不是疼的，是委屈：我是当时学校初中部100米纪录保持者，刚拿到市青少年田径赛的参赛资格，我妈从来没问过我喜不喜欢跑步，从来没为我跑赢了比赛开心过，她眼里的体育，从来都是耽误学习的“边角料”，只有能换中考加分的时候，才配被拿出来提两句。 写作这八年，我见过太多抱着这种想法的家长，也见过太多被“体育无用论”耽误的孩子，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我见过太多被“体育无用论”耽误的孩子
我初中同桌小宇,是我见过最有短跑天赋的普通人，他初二那年参加市青少年田径赛，100米跑了11秒47，拿了铜牌，当时市体校的教练专门找到学校，想把他招走走专业路线，哪怕不走专业，练个两年走体育单招，考个好大学一点问题都没有。
结果他爸妈一口就回绝了,理由特别直白：“我们家孩子是要考重点高中的，练体育都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路，跑一辈子能有什么出息？”他爸当天来学校把他领回家，把他刚拿到的奖品耐克跑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扔下一句“你要是把跑步的劲头用在学习上，早就进年级前五十了”。
从那之后小宇再也没参加过任何比赛,每天被爸妈按在书桌前刷题，连课间十分钟都不许出去跑，初三上学期他开始出现失眠的症状，经常上课盯着黑板发呆，模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差，后来去医院查，确诊了中度抑郁症，直接办了休学，休学那一年他天天关在房间里拉着窗帘，连门都不出，医生跟他爸妈说“让他多出去走动走动，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他爸妈才终于松口，允许他每天下午出去跑一个小时。
我后来在操场遇见过他一次,他蹲在跑道边擦眼泪，说刚才跑了三公里，风刮在脸上的感觉，和当年拿奖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说讽刺吗？我当年最爱的东西，现在成了救我的药”，后来他复学之后成绩还是没追上来，只考了个普通二本，现在在我们当地开了个少儿跑步训练营，每天带着小朋友跑步，朋友圈里全是孩子的笑脸，他说要是当年爸妈肯让他练体育，说不定他早就靠单招上了重点，也不用白白耽误那两年。
还有我堂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常年稳定在年级前十，我婶婶对她的要求就是“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用管”，放学回家书包一放就开始写作业，周末连轴转上四个补习班，下楼玩半小时都要被骂“浪费时间”，她高三那年体检，17岁的孩子查出来高血压、轻度脂肪肝，还有严重的颈椎病，压力大的时候经常头疼呕吐，高考前一个月直接因为眩晕住了一周院，最后高考比模考少考了50多分，只够上本地的一所师范学院。
她上大学之后没人管了,自己报了游泳课，每周游三次，一年瘦了30斤，之前的毛病全好了，去年她跟我说，要是高中的时候我婶婶肯让她每天抽半小时下楼跑两圈，她也不至于高三遭那么多罪，说不定还能考得更好。“我妈总觉得运动是浪费时间，但实际上每次游完泳回去背知识点，我记得比平时快两倍，身体素质好了，学习效率根本不会低。”
我一直觉得特别讽刺：我们天天把“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挂在嘴边，可实际上所有人都把“智”放在了第一位，体育永远是最末位的备选项，只有需要加分、需要冲名校的时候，大家才会想起来还有体育这条路，从来没人把体育当成每个孩子的人生必修课。
体育教给你的东西，课本上根本学不到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CUBA退役的球员阿凯,他现在在一家省属国企做行政，是单位的篮球协会会长，每次系统内篮球赛他带的队都是冠军，他跟我说，要是当年没遇到拉他练篮球的体育老师，他现在说不定早就混进局子了。
阿凯从小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初中的时候是学校里有名的“刺头”，天天跟人打架，初二那年把校外的小混混头打破了，人家家长闹到学校要开除他，是当时的体育老师跟校长拍了胸脯：“这孩子就是精力没地方使，我带他练篮球，他要是再惹事，我担责任。”
最开始练篮球的时候他就是想发泄精力,每天在球场上跑三个小时，累到回去倒头就睡，根本没精力打架，后来跟着队里打比赛，第一次去打市级联赛，最后一秒被对手绝杀，他坐在球场上砸篮球骂队友，教练过来直接给了他一巴掌：“你砸球有什么用？刚才最后一攻你防守慢了半拍，怪得了别人？输不起就别打。”
他说那巴掌他记到现在,后来不管是打球还是后来工作，遇到事他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怨天尤人，先找自己的问题，练篮球的那六年，他打过几十场输得特别惨的比赛，受过三次严重的伤，也试过一个人加练到凌晨两点，这些经历给他的东西，比课本上学到的所有知识都有用。“打比赛要跟队友配合吧？你不能总想着自己出风头，要学会考虑别人的感受，这就是社交能力；输了球不能一直沉浸在情绪里吧？要赶紧调整状态打下一场，这就是抗挫能力；平时训练要每天雷打不动跑五公里投两百个篮吧？这就是自律能力，这些东西，你做十套卷子也学不会。”
我自己对此也深有体会,十四岁摔断手腕之后，我还是没放弃跑步，高中的时候每次模考砸了，我就去操场跑三千米，风灌进衣服里，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跟着汗一起排出去了，跑完整个人都通透了，根本不会钻牛角尖，高考那两天我所有同学都紧张到失眠，还有人进考场之前腿软哭了，我头天晚上还绕着小区跑了两公里，睡得特别香，最后高考比模考高了30多分，成了我们班当年的黑马。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奥运冠军，它是一种人格教育：它教你怎么凭自己的努力赢，也教你怎么体体面面地输；教你一个人拼尽全力的意义，也教你团队协作的价值；给你一副能扛得住加班、熬得住出差的好身体，也给你一个遇到坎儿能快速调整过来的强心脏，这些东西，是你不管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日子都需要的底层能力，比你多背两个单词、多做两道数学题有用一万倍。
别再把体育当成“差生的退路”了
我遇到过太多家长跟我说：“我家孩子又不当运动员，练体育干嘛？”“学习好的谁练体育啊，不都是学习不好的才走这条路吗？”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你家孩子也不当数学家，为什么要学高数？也不当作家，为什么要学语文？体育是一个人的基础能力，跟你吃饭、走路、说话一样，是你活着就需要的东西，不是只有当运动员才需要练。
去年冬奥会的时候大家都羡慕谷爱凌、苏翊鸣，说人家是天选之子，可你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学习不好才去练体育”的人：谷爱凌是斯坦福的高材生，苏翊鸣拍戏、学习都没耽误，他们在体育里练出来的专注力、执行力、抗挫能力，反哺到了学习和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之前认识一个北大的击剑特长生，本硕都是北大读的，现在开了个少儿击剑馆，他跟我说，他当年练击剑从来没耽误过学习，“击剑要求你注意力高度集中，我上课听讲的效率比同班同学高太多了，别人学俩小时才能学会的内容，我半小时就吃透了，省下的时间刚好去训练，根本不存在什么耽误学习的说法”。
现在很多人算不过来这笔账：你花几万块给孩子报补习班，最后孩子可能多考了十分二十分，但是熬坏了身体、搞垮了心态，上了大学之后天天通宵打游戏，稍微遇到点挫折就跳楼自杀，你觉得值吗？反过来，你让孩子每天抽半小时跑跑步、打打球，身体素质好了，学习效率自然就高，哪怕最后成绩没那么拔尖，但是有个好身体，有个能疏解压力的爱好，这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扛得住，这才是稳赚不赔的投资。
现在很多地方中考体育的分值已经提到了和语数英一样的分数,很多人说这是“加重孩子负担”，我反而觉得这是好事：终于有人把体育从“无用的边角料”拉回到了它本来应该在的位置，你去看看现在中小学生的体检数据，近视率超过70%，肥胖率接近20%，每五个孩子里就有一个存在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这些问题靠刷题解决不了，只有靠运动才能解决。
还有人说“练体育没出路”，我就想问，什么叫出路？一定要当奥运冠军、拿年薪百万才叫出路吗？我楼下的张叔今年62岁，打了四十年乒乓球，每天雷打不动去公园打两个小时，这次新冠疫情的时候，小区里好多跟他差不多年纪的老人都烧得住院了，他一点事都没有，现在还能扛着二十斤的大米上五楼，这就叫出路；我朋友每周六都去踢野球，工作上遇到再大的烦心事，踢一场球出一身汗就全忘了，从来不会把负面情绪带回家，家庭和睦，工作顺利，这也叫出路。
前几天带我小外甥去操场玩,碰到他同学的妈妈，看见我小外甥在跑道上跑得满头大汗，还劝我姐：“你让他跑那么久干嘛，赶紧回家写作业啊，到时候成绩跟不上怎么办。”我当时就想起了我十四岁那年我妈说的那句话，我笑着跟她说：“没关系，身体好才是最重要的，等他长大了就知道，能跑能跳、能扛事能抗压，比考一百分有用多了。”
现在我手腕上的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我妈也早就不说我当年练体育是瞎闹了，上次她陪我去体检，看见我所有指标全正常，再看她跳广场舞的那些老姐妹的老伴，好多五十多岁就高血压、糖尿病、腰椎间盘突出，她还跟我说“幸好你当年一直坚持运动，现在身体这么好”。
我特别感谢十四岁那年,就算摔断了手腕也没放弃跑步的自己，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赚了不少钱，事业也做得不错，但是三十多岁就一身病，遇到点压力就崩溃，我就愈发觉得，体育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投资，它从来不是什么给差生准备的退路，也不是什么用来加分的工具，它是你人生的底气，是你不管跌到多惨，都能爬起来继续走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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