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去省跳水队找发小阿凯,他现在是队里的青年组教练,办公室墙上最显眼的位置,贴的不是他后来拿的全国锦标赛金牌奖状,而是一张边缘已经卷毛的2010年新加坡青奥会的剪报,照片里16岁的他举着男子10米台铜牌,晒得黢黑的脸上笑出两个虎牙,手里还攥着个青奥会吉祥物利奥的毛绒玩具,他办公桌钥匙串上挂着同款的利奥钥匙扣,漆都磨掉了大半,我调侃他都快30的人了还念旧,他擦了擦钥匙扣说:“你不知道,那趟新加坡之行,才是我第一次搞懂‘为什么要练体育’。”
2010年的盛夏,第一届青年奥林匹克运动会在新加坡落地,那时候我还在上高二,暑假守着央视的直播看比赛,总觉得这个赛事和之前看的奥运会、全运会都不一样:输了比赛的运动员不会垂头丧气蹲在角落哭,反而会拉着赢了的对手一起合影;领奖台上的孩子不会刻板地对着镜头举奖牌,反而会互相交换徽章、塞给对方自己国家的零食;甚至还有跨国家组队的混合接力、跨项目混搭的趣味挑战赛,完全没有成年赛事里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那时候我还特意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了个青奥会的吉祥物挂件,至今还挂在我通勤的包包上。
从观众席到领奖台:我见过最不“功利”的体育盛会
作为国际奥委会首任主席罗格力推的赛事,青奥会从创办之初就定了调:不强调奖牌榜排名,参赛选手年龄限制在14-18岁,核心目标不是选拔顶尖竞技人才,而是让全球的青少年在体育里感受快乐、建立跨国友谊,阿凯总说,自己参加过那么多国内外赛事,新加坡青奥会是唯一一次赛前领导没提“拿奖指标”的比赛,出发前队里教练只跟他说了三句话:“别受伤,多交朋友,吃好喝好。”
他到了新加坡才发现,真的不是客套,运动员村没有按国家划分住宿区,而是随机打乱分配,阿凯的室友一个是阿根廷的曲棍球女运动员,一个是墨西哥的跳水男选手,三个人英语都半吊子,平时沟通全靠翻译软件加手舞足蹈,刚住进去第一天,墨西哥选手就掏出家里带的辣椒酱给他拌米饭,阿根廷姑娘给他们分自己国家的牛肉干,阿凯回赠的是妈妈塞给他的几包辣条,三个人吃的嘶嘶哈哈的,没几天就混成了朋友。
运动员村的日程安排里,每天训练比赛的时间只占三分之一,剩下的时间全是各种交流活动:有全球青少年环保论坛,有各个国家的文化展,还有跨项目的趣味运动会,阿凯当时还报名参加了一个“交换技能”的活动,教巴西的足球运动员压水花,跟着肯尼亚的长跑选手学呼吸节奏,玩到最后连自己比赛的时间都差点忘了,他比赛那天第三个动作没跳好,入水的时候溅了一大片水花,下来之后蹲在挡板旁边懊恼,还没等教练走过来,同组的墨西哥选手先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塞给他一颗橘子味的硬糖:“我昨天跳双人动作还踩空了摔进水里,比你丢人多了,别怕。”就因为这颗糖,阿凯后面两个动作超常发挥,最后以0.3分的优势拿了铜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看见墨西哥选手和阿根廷室友在观众席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他的拼音名字“KAI”,旁边还画了个跳水的小人。
那次比赛阿凯胖了三斤,天天泡在运动员村的食堂吃海南鸡饭,教练看见他也不说啥,只笑着骂他“你是去比赛还是去吃席”,后来他跟我说,之前练跳水练到16岁,一直觉得体育就是“比别人跳得好、拿更多的奖”,直到在新加坡待了十几天才明白,原来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过谁,而是你在跳的过程里认识了谁、收获了什么,那些比奖牌重要的东西,之前从来没人教过他,是新加坡青奥会给补上了这一课。
我后来查过资料,那届青奥会一共设置了26个大项201个小项,但是超过三分之一的项目都是混合国家、混合性别或者混合项目的设置,比如有洲际混合接力队,还有乒乓球和羽毛球选手混搭的颠球挑战赛,根本没有办法算传统意义上的国家奖牌榜,国际奥委会甚至特意发文,要求所有媒体不得刻意炒作奖牌排名,现在回头看,这种设计简直是体育赛事里的“一股清流”:我们在成年赛事里见惯了“唯金牌论”的舆论压力,见惯了输了比赛就被网暴的运动员,见惯了商业赞助绑架赛事规则的乱象,反倒是给孩子办的青奥会,把体育最本真的快乐和友谊,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上。
那些从新加坡青奥会走出来的少年,后来都活成了体育最好的样子
很多人把青奥会叫做“巨星的摇篮”,现在我们熟悉的很多顶尖运动员,都是从新加坡青奥会走出来的:当时13岁的樊振东拿了乒乓球男单冠军,后来成了世界排名第一的“小胖”;16岁的张雨霏拿了200米蝶泳铜牌,后来在东京奥运会上拿下两枚金牌,成了全网喜爱的“蝶后”;法国短跑选手维考特在那届青奥会上拿了男子100米冠军,后来打破了欧洲短跑纪录;甚至现在很多国家的国家队教练,都有过新加坡青奥会的参赛经历。
但我觉得,比“培养奥运冠军”更有价值的是,那届青奥会给很多少年心里种下的体育种子,就算没有走上职业道路,也长出了不一样的花,阿凯当时在青奥会上认识的花剑运动员小冉,那届比赛没有拿到奖牌,回国之后练了几年因为伤病退役,她没有像其他退役运动员一样留队当教练,而是拿着当年青奥会的参赛奖金,跑到贵州山区里开了个公益击剑兴趣班,给山里的孩子上体育课,我去年跟着她去山里采访,看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孩,戴着比自己头还大的护面,拿着用PVC管做的练习剑,一招一式练得特别认真,小冉说,她当年在新加坡青奥会上,看见非洲的小运动员拿着用木头做的击剑和别人打友谊赛,当时就哭了,“我那时候就想,原来不是只有专业队的孩子才有资格玩体育,山里的娃也应该有机会摸摸剑,感受一下体育的快乐”,现在她的兴趣班已经有100多个孩子,去年还有两个孩子拿了全省青少年击剑联赛的业余组奖牌。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统计,2010年新加坡青奥会的参赛选手里,后来只有不到10%的人成了职业运动员,剩下的90%都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有人成了体育老师,有人成了业余赛事的裁判,有人只是坚持每周跑马拉松、打羽毛球,但是几乎所有受访的参赛选手都提到,新加坡青奥会的经历,让他们这辈子都爱上了体育。
之前总有人质疑,花那么多钱办一个青少年的赛事,又出不了多少成绩,有什么意义?我觉得小冉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我们搞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在奖牌榜上多添几个数字,而是为了让更多人从体育里获得力量,获得快乐,新加坡青奥会的珍贵之处就在于,它在这些少年最容易对体育产生倦怠的年纪,没有给他们灌输“赢就是一切”的观念,反而让他们先看见了体育最有趣、最有温度的一面,所以哪怕后来他们不做职业运动员,也愿意把这份温度传递给更多人。
13年过去,新加坡青奥会的遗产,远不止几块奖牌
上个月我带我7岁的侄子去参加市里的青少年游泳比赛,比完赛组委会没有只给前三名发奖,而是给所有参赛的孩子都发了定制的纪念章,还组织不同俱乐部的孩子一起玩水上接力的游戏,我侄子游了倒数第二,还乐呵呵地拿着纪念章跟我说“姑姑,下周我还要来”,放在十年前,这种比赛是想都不敢想的:那时候的青少年赛事,家长比孩子还紧张,输了比赛就要挨骂,很多孩子练了半年游泳,比完一次赛就再也不想下水了,我问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怎么想到这么设置,他们说就是参考了2010年新加坡青奥会的思路,“现在都讲体教融合,首先得让孩子喜欢上运动,成绩是其次的”。
其实这13年里,我们能实实在在感受到新加坡青奥会带来的变化:现在的青少年赛事越来越不唯成绩论,很多赛事都设置了交流环节,鼓励不同地区的孩子交朋友;现在的00后运动员也越来越有个性,张雨霏赢了比赛会在镜头前比心,樊振东接受采访会大方聊自己的爱好,不像以前的老运动员,一面对镜头就只会说“感谢领导,继续努力”;甚至现在很多学校的体育课,都不再只盯着体能测试的分数,开始加了很多趣味运动的内容。
当然也有人说,后来的几届青奥会越来越像“缩小版奥运会”,也开始炒奖牌榜,也开始有商业赞助的影子,再也找不回新加坡第一届的纯粹了,但我觉得没关系,至少第一届新加坡青奥会给全世界打了个样:原来给孩子办的体育赛事,真的可以不用那么功利,真的可以把快乐放在第一位,它就像一颗种子,13年前种在了所有亲历者的心里,现在已经慢慢长出了芽。
前阵子阿凯带的小队员去参加全国青年赛,有个15岁的小男孩跳砸了最后一个动作,下来蹲在旁边哭,阿凯没骂他,掏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递给他,就是当年墨西哥选手给他的那个牌子,他跟小男孩说:“我16岁在新加坡跳砸的时候,也有人给我递过这个糖,输赢不算啥,跳完咱去吃火锅。”
13年过去,新加坡青奥会的烟火早就散了,运动员村拆了,当年的场馆也改做了民用,但是那些藏在奖牌背后的温度,那颗橘子糖的甜味,那些跨过大洋的友谊,那些“体育首先是快乐”的信念,还一直在一代一代的体育人手里传着,这就是那场盛夏盛会,留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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