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连超的8年老兵,场上踢边后卫,场下兼职给联赛写宣传稿,很多朋友第一次听到“连超”两个字都会问:这是哪个新成立的职业联赛?是不是和中超、中甲一个体系?我每次都笑着解释:哪是什么职业联赛啊,就是我们福建连城小县城里,一群足球爱好者凑出来的业余联赛,全名叫“连城足球超级联赛”,我们自己喊顺嘴了,就叫“连超”。
从2011年第一届8支球队参赛,到2023年已经有21支球队、300多名注册球员,还有了专门的女子组和U12少年组,连超踢了12年,我从22岁刚毕业的愣头青,踢到现在30岁成家立业,膝盖上的旧伤比我拿的奖牌还多,但我始终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亏的买卖。
从“野场子瞎踢”到正规联赛,连超的根扎在县城的烟火气里
2011年之前,连城根本没有正规的足球比赛,我们这群爱踢球的人,只能挤在老体育场的煤渣地上踢野球,那片场地坑坑洼洼,禁区线是用白灰画的,踢两场就磨没了,没有球门,我们就用两个矿泉水瓶摆当门柱,没有裁判,谁嗓门大谁就有理,经常为了一个越位球吵得面红耳赤,转头踢完又一起去吃烧烤喝冰啤酒。
最早提出要办“连超”的是开烧烤店的大强,他比我大5岁,年轻时候在体校练过足球,后来受伤退役回了老家开烧烤店,是我们野球局的固定组织者,2011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们踢完球在他店里撸串,又有人抱怨当天踢野球被对方赖了个进球,大强把啤酒瓶往桌子上一墩:“吵什么吵,我们自己办个联赛不就完了?找裁判,做赛程,正规踢!”
大家本来以为他是喝多了说胡话,没想到他第二天就拉了个群,挨个给我们常一起踢球的人打电话,每个队收500块报名费,用来租场地、买红黄牌、请体校的学生当裁判,我那时候刚考进县教育局当科员,工资才2000多,咬咬牙凑了份子,和单位里几个爱踢球的同事组了个“机关联队”。
第一届连超只有8支球队,球员什么职业都有:开烧烤店的、当老师的、跑运输的、读高中的、开水果店的,最夸张的是有个队里还有个出家的师父,俗家姓陈,踢后腰特别稳,我们都喊他“陈大师”,他踢完球不喝酒不撸串,就站在场边给我们递水,说“运动也是修行”。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届连超的决赛,那天下着小雨,煤渣地泡了雨变成了泥地,跑两步就摔一身泥,最后我们队点球大战输给了大强的“烧烤队”,全队蹲在泥地里郁闷,大强过来挨个拍我们的肩膀:“走,今天我请客,烤串管够!”那天我们二十多个人在他的烧烤店里坐了两桌,一个个浑身是泥,别的客人都以为我们是刚从工地干完活的工人,我们喝到凌晨,大强举着啤酒杯喊:“以后连超每年都办,我们踢到踢不动为止!”
那时候我还以为这只是一句醉话,没想到一转眼,就踢了12年。
连超里没有球星,每个上场的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MVP
经常有人问我:连超的冠军奖金有多少?是不是踢得好就能去职业队?我每次都哭笑不得:连超根本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一个淘宝上200块钱买的镀金奖杯,外加每人两箱本地啤酒,最佳射手的奖品是一年免费的洗车卡,还是县城里的洗车行赞助的。
但就是这么一个没有钱没有名气的联赛,每个人都拼得像踢世界杯决赛,我们常说,连超里没有职业球星,但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MVP,这话真不是鸡汤,是我见过太多活生生的例子。
42岁的张军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我们都喊他张哥,他是连超的“任意球第一人”,左脚踢出的弧线球比他讲的三角函数还准,但他跑不动,上场20分钟就得喘着气下来休息,去年连超半决赛,张哥带的“园丁联队”最后一分钟还落后一球,刚好拿到一个禁区前的任意球,全队都指着他,他把眼镜摘下来递给替补席,往后退了三步,一脚抽射直挂死角,球进的那一刻,全场都疯了,他跪滑庆祝,把牛仔裤膝盖磨出了两个大洞,后来他回去上课,学生看着他膝盖上的创可贴笑,他还特别得意地跟学生说:“你们老师我在赛场上也是绝杀选手,你们学数学也要有这股最后一分钟不放弃的劲,知道不?”
张哥的儿子以前沉迷网络游戏,周末在家关着门打游戏打一天,饭都不吃,后来张哥每次去踢连超都把儿子带上,让他在场边当球童,没多久小孩就爱上了足球,现在是连超U12组的主力前锋,游戏也不打了,成绩反而进步了二十多名,张哥说:“我以前逼他学习逼他戒游戏都没用,没想到踢足球给治好了。”
还有27岁的阿哲,是个外卖骑手,2020年才加入连超,那时候他刚到连城跑外卖,每次送单路过体育场都要停下来看十分钟我们踢球,后来我们队缺个替补边锋,我看他看得入迷,就问他会不会踢,他不好意思地说:“以前在体校练过,后来摔断了腿,就没踢过正式比赛了。”
阿哲每次踢比赛都是提前把午高峰的单跑完,穿着黄色的外卖服骑着电动车就过来,到了场边脱了外卖服换球衣就上场,踢完球又换回去继续跑单,去年他拿了连超的最佳射手,领奖的时候他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外卖裤,怀里揣着两单没送完的奶茶,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站在赛场上了,谢谢连超给我这个机会。”
我做了8年的连超宣传,拍过太多这样的人:有开水果店的老板,踢完球背着包就去市场进货;有怀孕四个月的女球员,在场边当裁判,吹罚比谁都严;有刚上高一的小球员,考完试偷跑出来踢球,被妈妈揪着耳朵骂还舍不得走,我越来越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热爱,其实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不在中超的赛场上,就在这些普通人的身上,他们为了生活奔波,但是一踏上球场,眼睛里的光就亮起来了,那一刻他们不是外卖员不是老师不是老板,就是个纯粹的踢球的人,这种热爱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连超也挨过骂走过弯路,但热爱永远是最好的解药
连超这12年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我们挨过骂,遇过坎,好几次都差点办不下去。
2018年是最难的一年,那时候我们把场地换到了新的社区体育场,周末踢球喊声大,附近的居民投诉我们扰民,说影响老人午休小孩写作业,社区好几次过来劝我们换地方,还有人说我们这群人不务正业,周末不在家陪老婆孩子,跑出来踢球,张哥那时候还被校长找去谈话,说他“身为老师,带头搞无关活动,影响不好”,更糟的是,本来谈好的赞助商临时撤资,连3万块的场地费都凑不齐,那段时间大强天天愁得睡不着觉,烧烤店的生意都顾不上管,我们都以为连超要黄了。
但是没有人说放弃,大强先把自己烧烤店三个月的流水拿出来垫了场地费,我们几个老球员挨个去社区沟通,把比赛时间调整到周六周日下午2点到6点,避开午休时间,还专门免费开了个少年足球体验营,周末上午教附近居民的小孩踢球,再也没有人投诉我们了,反而很多家长带着小孩来看球,顺便把孩子送过来学足球,阿哲还发动了他的外卖骑手朋友,在每个餐盒里都印上连超的观赛二维码,帮我们拉赞助,很多本地的商家看到我们确实是真的爱踢球,主动过来找我们合作,洗车行赞助洗车卡,水果店赞助比赛的水果,酒厂赞助啤酒,最后不仅凑够了场地费,还剩了钱给每个球员买了套新的球衣。
那年联赛的开幕式上,大强站在台上讲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以前以为办联赛就是找一群人踢球,现在才知道,只要大家真的热爱,什么坎都能过去。”
其实我那时候也动摇过,我老婆刚生完孩子,周末要踢球没时间陪家里,也跟我吵过好几次,但是那天我看着台下几百个球员,还有站在观众席上抱着孩子给我加油的老婆,突然就觉得值了,我们做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想给身边喜欢踢球的人一个地方踢球,给这个小县城留一点关于足球的念想,这就够了。
踢了8年连超,我终于明白体育的终极意义不是赢
去年我30岁,赛前就跟队友说,这是我最后一届踢主力了,膝盖的旧伤越来越严重,以后就只能当替补了,大家都开玩笑说要给我拿个冠军当退役礼物。
决赛踢到最后五分钟,我们队还落后一球,我拿球突破的时候被对方后卫铲倒,脚踝扭得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说必须马上送医院,我坐在替补席上看着场地上的队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踢了8年连超,从来没拿过冠军,难道最后一次也不行吗?
我在医院拍片子的时候,队友给我开了视频直播,补时最后30秒,我们队的19岁小将林浩一脚远射扳平了比分,最后点球大战我们赢了,我在医院的走廊上疼得直吸冷气,但是比自己踢进了球还开心,后来林浩和队友把奖杯抱到医院来看我,他递给我一个签字的足球,说:“哥,我10岁的时候就在场边看你踢连超,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也要来踢,你以前教我踢的任意球,我现在还记着呢。”
那一刻我突然就释然了,我踢了8年球,拼了8年想拿冠军,但是到那一刻我才发现,冠军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小孩因为我爱上了足球,重要的是我有一群踢完球可以一起撸串喝酒的兄弟,重要的是我每天上班对着电脑敲报表的时候,想到周末能踢一场球,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现在的连超越来越正规了,有专门的摄影师拍比赛集锦,有自己的公众号,去年还被省足协评为了“福建省优秀民间体育赛事”,但是我们还是没变,踢完球还是去大强的烧烤店撸串,输了的队买单,阿哲还是会穿着外卖服来踢替补,张哥还是会在踢进任意球之后跟他的学生吹牛,我们还是会为了一个越位球吵得面红耳赤,转头又搂着肩膀去喝酒。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说,中国人没有体育精神,只在乎奥运金牌,普通人都不爱运动,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想反驳,你去每个小县城的体育场看看,去每个野球场看看,有无数个像连超这样的民间联赛,有无数个大强、张哥、阿哲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没有拿过奖金,甚至踢完球还要回去加班、送外卖、看店,但是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
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伸手摸到的光,连超踢到现在,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足球联赛了,它是我们这群人的青春,是我们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只要还有人想踢球,连超就会一直办下去,我们就算踢不动了,还能当裁判,当教练,看着下一代小孩接着踢。
毕竟,热爱这件事,永远都不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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