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8年夏天站在莫伦比球场门口的感受:空气里飘着巴西烤肉的焦香、冰啤酒的麦芽味,还有几万球迷挤在一起散发出的热汗味,震得人耳膜发疼的队歌声里,一个穿洗得发白的1970年款圣保罗球衣的老爷子拍了拍我的肩膀,举着手里皱巴巴的球票冲我喊:“中国人?你也是来看圣保罗赢德比的?”那是我大学毕业Gap Year的第一站,攒了半年的生活费就为了去心心念念的圣保罗主场看一场球,而接下来的7天旅程,彻底改变了我对“足球俱乐部”这五个字的认知。
站在莫伦比球场门口,我读懂了圣保罗刻在城市骨血里的足球基因
那个拍我肩膀的老爷子叫若泽,那年68岁,是圣保罗的死忠球迷,看球超过50年,他手里攥着半条磨起球的蓝白围巾,说那是他哥哥的东西:“我哥比我大5岁,1977年圣保罗拿解放者杯那年,他去周边贫民窟做社工,被毒贩的流弹打中了,走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那场比赛的球票,后来我每次来看球都带着这条围巾,就当他也在。” 那天的比赛是圣保罗对阵死敌科林蒂安的州德比,全场6万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我坐在若泽旁边,听他给我讲圣保罗的历史:1930年成立的圣保罗,本身就是一群普通人凑钱建起来的俱乐部,最早的主场甚至是租的旧操场,球员都是附近的工人、学生,连球衣都是大家凑钱买布自己缝的,后来俱乐部慢慢发展起来,拿了3次解放者杯、3次世俱杯(含丰田杯),成了南美响当当的豪门,但从来没忘了自己的根。 我之前看资料知道圣保罗有个传奇门将叫塞尼,职业生涯一共进了131个球,是世界足坛进球最多的门将,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圣保罗,若泽提到塞尼的时候嗓门都高了八度:“塞尼啊,我看着他长大的!他家就在西边的贫民窟,小时候踢野球连鞋都穿不起,是俱乐部的球探把他带回来的,后来好多欧洲俱乐部挖他,给的薪水是圣保罗的十倍,他都不走,说‘我走了,那些和我小时候一样的穷孩子怎么办?’去年他当教练带队打巴甲,输了球主动给球迷道歉,还自扣了三个月薪水捐给青训营,这才是我们圣保罗的人!” 那天圣保罗3:0赢了德比,终场哨响的时候,若泽把他哥哥的围巾举得老高,脸上全是眼泪,周围的球迷都过来拍他的肩膀,还有人递给他啤酒,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足球不是电视里的转播画面,不是积分榜上的数字,是刻在一座城市骨血里的记忆,是普通人对抗生活苦难的精神寄托,而圣保罗这个俱乐部,从成立那天起,就从来不是少数有钱人的玩物,它属于每一个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普通人。
从贫民窟到世界之巅,圣保罗的青训从来不是“造星工厂”是“造梦工厂”
在若泽的邀请下,我第二天跟着他去了圣保罗市西边的一个贫民区,那里有圣保罗俱乐部的一个青训合作点,训练场就是一块简单平整的泥土地,球门是用树枝和废铁搭的,十几个七八岁到十四五岁的孩子正在踢球,一半的孩子都光着脚,衣服上全是泥点。 负责带训练的教练是圣保罗青训退下来的球员,叫卡洛斯,他指着场边一个正在练任意球的12岁小男孩告诉我:“那孩子叫卢卡斯,爸爸是街道清洁工,妈妈在餐馆打零工,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之前贩毒集团的人找过他,让他帮忙送‘货’,一个月给的钱比他爸妈赚的加起来还多,幸好我们的球探发现了他,现在他的训练费、文化课学费全是俱乐部包,每个月还给他家发一点补贴,他爸妈不用再打三份工了。” 我蹲在场边看卢卡斯训练,休息的时候他过来和我聊天,手里攥着一个磨掉皮的足球,说他的偶像是卡卡:“我看过卡卡哥哥在圣保罗踢球的视频,他后来去了欧洲,还拿了金球奖,他说自己永远是圣保罗的孩子,我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去欧洲踢球,赚了钱给我妈妈买大房子,还要给我们这里建一个带草皮的训练场。” 卡洛斯告诉我,圣保罗在整个圣保罗州的27个贫民区都有这样的青训合作点,每年会投入超过2000万雷亚尔(约合2800万人民币)在这些合作点上,不仅免费给孩子提供训练装备、派专业教练,还要求所有参训的孩子必须按时上学,考试不及格就不能参加训练。“很多豪门的青训是‘掐尖’,花大价钱把别的地方的好苗子买过来,包装一下再高价卖出去,本质上就是门生意,但我们圣保罗的青训是‘捞人’,我们要把那些可能滑向犯罪的孩子拉回来,给他们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这些孩子里100个可能只有1个能踢上职业联赛,但剩下的99个,至少能学会守规则、懂尊重,能靠着在俱乐部学的东西找一份正经工作,不用去贩毒、去抢劫,这就够了。” 那天离开训练场的时候,卢卡斯给我塞了一张他画的画,上面是穿着圣保罗10号球衣的他,站在莫伦比球场里,旁边写着“我要为圣保罗进球”,我一直把这张画夹在我的护照里,每次看到都觉得特别感慨:我们总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它最伟大的地方从来不是诞生了多少身价过亿的巨星,而是它能给底层的孩子留一道光,让他们知道只要肯努力,就有机会走出贫民窟,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而圣保罗把这件事做了快100年,这才是他们能成为百年豪门的真正底气。
那些和圣保罗绑定的青春回忆,是中国球迷躲不开的足球情怀
其实很多中国球迷对圣保罗的感情,一点都不比巴西球迷淡,我自己就是因为卡卡入坑的圣保罗,初中的时候我和同桌都是球迷,我们俩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一件仿的圣保罗10号卡卡球衣,上课的时候就藏在桌洞里摸,后来被班主任发现没收了,我们俩在办公室门口哭了快一个小时。 2019年圣保罗来广州打友谊赛,我专门请假飞过去看,现场来了两万多球迷,一大半都穿着卡卡的球衣,我在看台遇到了一个62岁的阿姨,她手里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圣保罗球衣的照片,阿姨告诉我,她儿子当年在巴西留学,特别喜欢圣保罗,26岁那年因为车祸去世了,临走前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等到圣保罗来中国打比赛。“我之前对足球一点都不懂,儿子走了之后我就开始补圣保罗的比赛,只要他们来中国,我就带着儿子的照片来看,就当他也在场了。”那天比赛的时候,阿姨一直举着相框,旁边的球迷都主动给她让位置,还有人把自己带的圣保罗围巾给她系上。 我后来在球迷群里聊起这件事,好多人都说自己和圣保罗有特别的缘分:有人是02年世界杯看巴西队夺冠,喜欢上了当时还是圣保罗队长的卡福;有人是玩实况足球的时候,最喜欢用圣保罗的队,因为他们的进攻打得特别漂亮;还有人是去年看巴甲的转播,看到圣保罗的球员进球之后,集体跑到场边对着摄像头举着“我们和贫民窟的孩子在一起”的横幅,瞬间就被圈粉了。 很多人说喜欢豪门都是跟风,但我觉得喜欢圣保罗的球迷从来不是这样,我们粉的不是他们拿了多少冠军,不是他们有多少天价球星,是他们身上那股永远不向命运低头的劲,是他们永远记得自己来自哪里、要为谁踢球的初心,就像卡卡当年转会AC米兰的时候,把自己一半的转会费都捐给了圣保罗的青训营,后来他退役之后,每年都会回圣保罗的贫民区青训点给孩子上课,他说“我是圣保罗给的机会,我得把这份机会传给更多孩子”,这种温柔和韧劲,才是最打动人的。
在金元足球泛滥的今天,圣保罗的“慢”才是最珍贵的解药
这几年看球,我越来越觉得足球变味了:沙特联砸几个亿挖球星,欧洲豪门靠着资本堆成绩,很多小俱乐部连生存都成问题,球员变成了资本的棋子,比赛变成了流量的工具,连球迷都开始互相撕逼,比谁的俱乐部更有钱、谁的球星身价更高,但每次我看到圣保罗的消息,都觉得特别安心,因为他们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 去年有中东资本想要收购圣保罗30%的股份,开价超过10亿欧元,要是换成别的俱乐部,早就乐开花了,但圣保罗的会员投票,90%的人都反对,俱乐部主席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圣保罗是属于所有市民的俱乐部,不是资本家的赚钱工具,我们可以没钱买大牌球星,可以拿不到冠军,但我们不能把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卖了,不能对不起那些贫民窟里等着我们给机会的孩子。” 今年巴甲圣保罗拿了亚军,队里70%的球员都是自己青训出来的,其中5个就是从贫民区的合作点选上来的,夺冠之后他们没有办什么奢华的庆祝仪式,全队一起去了27个贫民区的青训点,给孩子送装备,和他们一起踢球,我在新闻里看到卢卡斯也在人群里,他已经进了圣保罗U14的梯队,穿上了带号码的球衣,笑得特别开心。 我经常和身边做青训的朋友聊,说我们国内搞足球,真的应该学学圣保罗,别总想着砸钱买大牌、冲成绩,也别总把青训做成只有有钱人才能上的“贵族兴趣班”,先把足球种到普通人的生活里,种到每个喜欢踢球的孩子心里,给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甚至底层的孩子留一个上升的通道,这才是足球发展的根本。 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又翻到了2018年在巴西和若泽老爷子的合照,他后来给我发过消息,说卢卡斯现在已经成了U14的主力,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进一线队了,我看着照片里莫伦比球场蓝色的顶棚,耳边好像又响起了当时全场齐唱的圣保罗队歌:“我们来自街巷,我们来自人民,我们永远不会屈服,圣保罗是我们的信仰。” 其实足球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它属于每个在巷子里踢过球的小孩,属于每个攒钱买球票的普通人,属于每个把球队徽章缝在衣服上的球迷,它从来不是资本的玩物,不是有钱人的游戏,是我们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而圣保罗,就是把这个梦想守了快100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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