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家里的旧储物柜时,我翻出了父亲压在箱底的蓝布面甲A纪念册,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毛,夹页里掉出一张边缘卷翘的拍立得:20多岁的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申花蓝球衣,胳膊搭着个金发高个老外的肩膀,两个人脸上都沾着庆祝用的金箔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照片背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钢笔字:1995年11月5日,虹口,瓦洛佳,我们夺冠了。
我拿着照片去问已经快60岁的父亲,原本正躺在沙发上吐槽国足的老人突然坐直了身子,戴上老花镜摩挲着照片边缘,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你小子懂什么?瓦洛佳那可是我们那代申花球迷的白月光,当年全场几万人喊他名字的劲儿,现在的外援哪个有这待遇?”
从圣彼得堡预备队到虹口足球场,他是甲A第一个“平民外援”
瓦洛佳的全名是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夫,瓦洛佳是俄罗斯人对弗拉基米尔的常用昵称,时间久了,当年的球迷甚至球员都忘了他的本名,只记得这个跑起来头发乱飞、射门狠准的金发小伙子。
1994年是中国足球职业化元年,各队都在摸着石头过河找外援,徐根宝带着教练组去俄罗斯选球员,本来相中的是泽尼特队的两个一线队队员,当时21岁的瓦洛佳只是跟着老大哥来试训的预备队小球员,每月在俄罗斯的工资折合成人民币才不到200块,试训的时候他根本没被当成备选,可那天分组对抗,他连着进了三个球,跑起来满场飞,连范志毅都没拦住他,徐根宝当场拍板:“这个小的我也要了,工资每月1000美元,能接受就留下。”
后来我采访当年的申花老队医还记得,瓦洛佳刚到上海的时候,连个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背着个破帆布包就来了,包里装着两件训练服、一张和妈妈的合影,还有半袋黑面包,队里给他安排和国内球员住一样的集体宿舍,他一点意见都没有,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休息的时候就跟着队友去逛城隍庙,啃五毛钱一个的小笼包,学了一口蹩脚的上海话,见了球迷就挥手说“侬好”。
父亲说他1995年刚参加工作,每月工资才370块,攒了三个月才凑够120块买了申花的主场季票,每次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去虹口看球,他印象最深的是1995年申花和大连万达的那场天王山之战,最后10分钟还是1:1平,瓦洛佳被对方后卫撞得眉骨流血,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又冲回场上,补时阶段接谢晖的传中一头把球砸进了球门。“全场几万人都疯了,喊‘瓦洛佳’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他跑过来庆祝的时候,我举着手里的苏联军用水壶晃,他居然看见我了,跑过来隔着护栏跟我碰了碰壶,还凑过来跟我合了影,就是你找着的那张。”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得意劲儿,跟他当年考上大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个赛季瓦洛佳一共为申花打进7球,是球队夺冠的功臣之一,领奖的时候他抱着奖杯蹭了半天,跟翻译说“我要把这个时刻记一辈子”。
揣着纪念章回西伯利亚开超市,他从来没把自己当“大牌”
1996赛季结束后,瓦洛佳因为膝盖旧伤复发,选择了退役回国,走的时候什么大件都没带,就塞了满满一行李箱的申花纪念品:全队签名的夺冠球衣、最佳射手的奖牌、球迷给他送的千纸鹤,还有徐根宝给他刻的一枚中文印章,上面刻着“瓦洛佳”三个字。
之后的二十多年里,几乎没有他的消息,直到2017年有去俄罗斯旅游的申花球迷,在新西伯利亚郊外的一个小镇上,看到了一个挂着中文“欢迎中国朋友”牌子的小超市,老板就是已经头发半白的瓦洛佳,超市的收银台后面,摆着他当年的夺冠纪念章、和申花全队的合影,还有那件洗得有点掉色的11号申花球衣。
2018年我去俄罗斯看世界杯,特意转了两趟火车,花了七个小时跑到那个小镇找他,小镇人口才不到三万,街上没什么人,我照着球迷拍的照片找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超市门口搬货,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看见我举着申花的围巾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立刻扔下手里的箱子跑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嘴里还喊着“申花!申花!”
他那天给我拿了冰镇的格瓦斯,还有他自己做的大列巴,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跟我聊了一下午,他说回俄罗斯之后,他本来还想继续踢球,但是膝盖的伤越来越重,踢了两年低级别联赛就彻底退役了,用攒的钱开了这个小超市,卖些日用品,还有从中国义乌进的小商品,生意还不错。“我每年都看申花的比赛,现在网络方便了,能找到直播,去年申花拿足协杯冠军的时候,我在超市里摆了免费的糖果,跟所有顾客说我的老东家夺冠了,大家都替我开心。”
我那天注意到他收银台下面放着一个老式的中国产保温壶,外壳的漆都掉了,他说那是1995年从上海带回去的,用了二十多年了,保温效果还是特别好,“我平时就用它泡茶,喝的还是当年队友送我的龙井茶,我每年都让中国的朋友给我寄一点。”他还给我看他儿子的照片,17岁的小伙子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也是踢前锋的,“我跟他说,要是以后能踢出来,一定要去中国,去申花踢球,就像爸爸当年一样。”
临走的时候他给我塞了满满一口袋俄罗斯巧克力,还给我拿了一枚他自己复刻的1995年申花夺冠纪念章,背面用中文刻着“申花是冠军”,我把那枚纪念章带回家给父亲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半天,偷偷抹了眼泪。
30年过去,我们为什么还在怀念瓦洛佳?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大牌外援,拿过欧冠冠军的、世界杯冠军的,年薪几千万欧元的比比皆是,但是很少有外援能像瓦洛佳这样,过去快30年了,还被球迷记在心里,我也经常想,我们怀念的到底是瓦洛佳这个人,还是他身上那些现在的足球圈里已经很少见的东西?
首先我觉得,瓦洛佳代表的是那种最纯粹的“双向奔赴”的感情,他当年在中国踢球的时候,工资只有后来外援的千分之一,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特殊待遇,和国内球员一起吃食堂、住宿舍,休息日会坐公交去球迷家里做客,会给球迷写的信一一回信,他不是什么世界级球星,但是他真的把申花当成自己的球队,把中国球迷当成自己的朋友,反观现在很多外援,拿着几千万的年薪,来了之后住五星级酒店,出门带三个保镖,连一句“你好”都不愿意学,踢得好就多留两年,球队一欠薪立刻转头就走,甚至在社交媒体上骂中国足球,完了还说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赚钱,我们总说要找高水平外援提升联赛水平,可是如果外援对这个联赛、对这个国家一点感情都没有,水平再高,也不过是个来打工的过客,永远不可能成为球迷心里的自己人。
瓦洛佳身上藏着中国足球职业化初期最纯粹的气质,那个年代的足球没有那么多功利的东西,球迷看球不是为了赌球,就是单纯支持自己的家乡球队,球员踢球也不是为了赚天价年薪,就是想赢球,想让看台上的球迷开心,父亲总说当年的虹口足球场,散场的时候几万辆自行车的铃声响成一片,大家一边骑车一边讨论刚才的进球,路边的小卖部老板会免费给球迷递汽水,那种快乐是现在花几千块钱买VIP票也换不来的,现在的足球圈充斥着假球、欠薪、金元泡沫,很多球迷都说自己再也不看球了,可是真到了自己主队比赛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偷偷打开直播,其实大家怀念的不是当年的成绩,而是当年那种纯粹的热爱。
我之前和徐根宝指导聊起过瓦洛佳,他说当年选瓦洛佳的时候,就是看上他身上那股拼劲,“技术不好可以练,但是对足球的热爱、对球队的责任心是练不出来的,现在的很多年轻球员,赚的钱比当年我们全队加起来都多,但是场上跑都不愿意跑,你说这球怎么能踢好?”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现在总说中国足球要找出路,要搞归化、要请大牌教练、要搞青训,但是最根本的,还是要找回来当年那种对足球的纯粹的热爱,要是所有人都想着从足球里捞钱,那永远都踢不好。
瓦洛佳的纪念章,是两代球迷的精神坐标
去年申花再次拿到足协杯冠军的时候,我和父亲坐在家里看直播,终场哨响的那一刻,父亲又翻出了那张和瓦洛佳的合影,还有我从俄罗斯带回来的纪念章,擦了又擦,我跟他说,瓦洛佳当天也在社交平台上发了祝贺的动态,配的还是当年夺冠的老照片,父亲笑了半天,说“这小子还记着呢”。
我后来给瓦洛佳发了我和父亲一起看球的照片,他给我回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站在超市门口,举着申花的围巾,对着镜头用蹩脚的上海话说:“申花是冠军,我以后一定会回上海看看。”
其实瓦洛佳从来都不是什么世界级球星,他的名字甚至不会出现在世界足球的任何官方史料里,但是在很多像我父亲一样的老球迷心里,他就是足球最初的样子:没有天价年薪、没有流量包装,有的只是在球场上拼命奔跑的身影,是和球迷双向奔赴的温度,是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
前几天我去虹口足球场看球,散场的时候听到几个年轻球迷在讨论新引进的外援,旁边站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大爷,念叨了一句“还是当年的瓦洛佳好啊”,我突然就觉得,其实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中国足球经历了多少低谷,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那些在看台上喊过的名字、那些为了进球流过的眼泪、那些和家人朋友一起看球的回忆,永远都是球迷心里最珍贵的东西。
说不定哪天,瓦洛佳真的会回到上海,回到虹口足球场,到时候全场几万人再一起喊一次他的名字,告诉他:我们从来没忘了你,你永远是申花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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