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北京什刹海附近的老小区拜访一位退休的足球裁判,刚进胡同就看见个拎着布兜、满头银发的老头正站在早点铺门口排队,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国家运动队旧外套,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稳,旁边几个晨练的大爷凑过去打招呼:“年老,又来看小球员训练啊?”他笑呵呵地点头,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我当时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就是在中国足球圈摸爬滚打了70多年的年维泗,那年他已经90岁了。
我上前跟他搭话,说自己是写足球的小编,他特别热情地拉着我聊了十多分钟,开口第一句就是:“昨天看U20的比赛了吧?有个穿7号的小孩左脚传中特别准,就是最后临门一脚差点意思,回头我得跟他们教练提提。”那天风很大,他的围巾被吹得飘起来,我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突然明白为什么圈里人都说:只要年维泗还在,中国足球就还有根。
从绿茵场到“救火队长”,他的人生就是半部中国足球现代史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对年维泗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只要把他的履历摊开,几乎就是中国足球从建国到现在的整个发展脉络,1952年,16岁的年维泗被选入新中国第一支国家足球队,那时候的国家队连个正经训练场地都没有,夏天在土场上跑,一圈下来满脸都是泥,冬天雪把场地盖了,就先扫雪再练,球鞋补了三层还舍不得扔,他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时候我们踢球真的是为了国家,谁要是能在国家队穿10号球衣,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1957年,19岁的年维泗跟着国家队第一次冲击世界杯,预选赛对阵印尼的主场比赛里,他打进了中国队世界杯预选赛史上的第一粒进球,全场球迷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可最后因为净胜球劣势,中国队没能出线,他在更衣室抱着球衣哭了半个多小时,球衣领口都被眼泪泡透了,那天他在日记本上写:“我这辈子要是不能带着中国队冲进世界杯,我就对不起所有球迷。”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之后的几十年里,他前后五次接过中国国家队主教练的教鞭,每一次都是在国家队最狼狈、没人敢接烂摊子的时候站出来,1980年国家队在亚洲杯小组赛惨败,整个足协没人愿意接主教练的位置,年维泗二话不说就签了任职书,上任第一天就把铺盖搬到了国家队宿舍,每天跟队员一起吃大锅饭,晚上还给破了洞的训练袜,有老队员后来回忆说:“那时候年老对我们比爹妈还严,但是也比爹妈还疼人,冬天训练完他提前把热水袋给我们塞被窝里,我们谁要是受伤了,他骑着自行车跑半个城去买膏药。”
后来他当上中国足协主席,正好赶上甲A联赛筹备期,经费不够,他带着人跑遍全国十几个省份找赞助,住的都是2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泡面就是家常便饭,有人劝他没必要这么拼,他说:“我们这辈人苦惯了,只要能把联赛搞起来,能让更多小孩踢上球,我吃多少苦都无所谓。”
我见过他给小球员系鞋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足球信仰
那天偶遇年维泗之后,我跟着他去了胡同附近的一个青少年足球训练场,他说自己每周三、周六都来义务给小孩上课,已经坚持了快15年,那天正好赶上降温,场地上的风刮得人脸疼,他站在边线旁边,裹着厚棉袄,手里的小本子写得密密麻麻,谁的停球脚型不对,谁的跑位有问题,他都记下来,训练间隙一个个喊过来教。
我亲眼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鞋带开了,跑的时候差点摔在地上,年维泗立马走过去,扶着小孩的肩膀蹲下来给他系鞋带,他年纪大了,蹲下去的时候费了好半天劲,旁边的教练要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系完鞋带还拍了拍小孩的肩膀:“鞋带系紧了才能跑得快,踢球也好做人也好,根基得稳,不能飘,知道不?”小孩懵懵懂懂地点头,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把那个小本子给我看,封面的皮都磨破了,里面从2009年开始记,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有个2012年在这里训练的小孩,现在已经进了U19国青队,他还能记得人家小时候的事:“那小孩当时胆子特别小,抢球不敢出脚,我骂了他好几次,现在看他比赛敢带球过人了,真好,比我当年带的国家队队员还有灵气。”
我当时特别感慨,现在好多人搞足球,张口闭口就是商业价值、流量、政绩,可年维泗这辈人,是真把足球刻进了骨子里,他不图名不图利,90岁了还在冷风里站两个小时教小孩踢球,无非就是希望多出来几个好苗子,未来能帮中国足球多赢几场球,现在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信仰,其实信仰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就是年维泗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那个瞬间,就是他记了十几年的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
他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球迷”,可我们欠他一句谢谢
年维泗这辈子很少提自己的功劳,说得最多的就是“我对不起球迷”,最让人难忘的就是1985年的“519事件”,当时中国队主场输给中国香港,无缘世界杯预选赛出线,工体门口的球迷情绪激动,围在体育场门口不肯走,那时候年维泗是足协副主席,他推开拦着他的工作人员,站到球迷面前,对着乌泱泱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腰弯了快一分钟,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他对着球迷喊:“是我们国家队没踢好,所有责任我来担,对不起大家!”
那天他回家之后就高血压犯了,住了三天院,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问:“球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砸东西?”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天他看见有个穿旧军装的球迷,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球票,输了球之后坐在台阶上哭,把手里的收音机都砸了,他那时候就觉得,自己欠所有球迷一句道歉。
2001年10月7日,中国队在沈阳五里河体育场1:0战胜阿曼,首次冲进世界杯决赛圈,年维泗那天在家里看直播,哨声吹响的那一刻,他抱着老伴哭的像个孩子,老伴后来跟人说,他那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来1957年第一次打世界杯的时候穿的旧球衣,摸了半天,嘴里念叨着:“我们这辈人没做到的事,你们终于做到了,太好了,太好了。”
我见过太多人骂中国足球,骂球员不争气,骂管理者不作为,可很少有人记得,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有这么一群人,拿着几块钱的工资,拼了命地想把中国足球搞上去,年维泗不是神,他带国家队也输过很多比赛,他主持足协工作的时候也有过遗憾,可他从来没有逃,每次出事他都是第一个站出来担责任,每次国家队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这种担当,别说现在的足球从业者,放在整个社会里都少见,我们骂了中国足球这么多年,真的欠年维泗一句谢谢。
91岁的“老球迷”,还在等中国足球好起来的那天
现在的年维泗,已经91岁了,腿脚不太方便,很少出门,但每天的足球比赛他一场都不落,不管是中超、中甲,还是国少、国青的比赛,他都看,看完还要写观后感,托人给足协的工作人员送过去,去年他手写了一份十几页的青少年足球培养建议书,字都有点抖了,里面写得特别细:“不要给小孩太多成绩压力,12岁之前主要练基本功,不要搞功利化的青训,要让真正爱踢球的穷人家小孩也能踢上球。”
上个月我再去看他,他正坐在沙发上看女足的比赛,看见我进来特别高兴,拉着我聊了半天:“你看女足姑娘们多拼,上次赢亚洲杯我高兴得多吃了一碗饭,我们中国人不是踢不好球,就是要肯下苦功夫,要耐得住寂寞。”他桌子上还摆着当年1957年国家队的合影,照片里的小伙子们一个个朝气蓬勃,现在大部分人都不在了,他指着照片里的自己说:“那时候我才19岁,想着这辈子怎么也能冲进一次世界杯,现在快死了,就想多看见几次中国队赢球,就想看见更多小孩能开开心心踢球。”
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跟我说:“小伙子你写足球,要多给年轻人点鼓励,别一输球就往死里骂,慢慢来,中国足球总会好起来的。”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发,风一吹,他身上那件旧国家队外套的衣角飘起来,我突然就好像看见了1957年那个在赛场上奔跑的19岁少年,阳光洒在他身上,眼睛里全是光。
这么多年过去了,中国足球起起落落,走了很多弯路,挨了很多骂,可是只要年维泗这样的老一辈足球人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冷风里站两个小时教小孩踢球,只要还有人把“对得起球迷”这句话记在心里,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我们这代人可能还要等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才能看见中国足球再次冲进世界杯,可我们永远不能忘了,是谁在最苦的年代,给我们埋下了那颗足球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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